第一六八章 當初的戲言(2/2)
包括這樣的政策如果實行,地畝數和家裡人丁的組合,哪些是得利的、哪些是受損的,居然還畫了一張圖表,有一條縱軸是人丁數、橫軸是畝數的曲線圖……
這要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就見了鬼了。
可這些人卻不得不承認,這個曲線實在是太直觀了,哪些人會受損反對、哪些人會感激支持、哪些人不支持也不反對,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還有一系列的配套政策。
包括:
田地分等各加多少攤入的丁銀。
攤丁入畝之後,有利於各地移民緩解土地矛盾,因為官員不會在意人口而只在意土地,這就可以放鬆人口前往遼東、蒙古、黑龍江、台灣等地墾荒。原來人口還意味著丁銀,現在丁銀攤入土地,官員就會鼓勵墾荒、鼓勵移民:人地矛盾解決,當地起義的機率也會變小。
攤丁入畝後,鑑於稅收運輸需要熔煉銀錠有損耗,建議把損耗的銀子增加到稅收裡面,多徵收幾分正稅,杜絕各地藉此收雜稅。
官員反對,因為利益受損,建議可以增加官員的俸祿,根據各地徵收的銀子多少,按照不同程度提高官員的俸祿。
請求以往的貪污腐敗既往不咎,而從真正實行的那一天開始,之後若不收斂則再加罪。
這些政策,既有改革,也有妥協,可執行性極高。
在場的人誰都清楚,因為照著白雲航繪製的圖表一看,就能知道,這攤丁入畝的政策一旦實行,地方鄉紳必然反對。圖表很明確,那些人的利益將會受損,而且是地越多損失越大。
現在這一切還只是一個「請求試行」。
問題是文登州現在土地已經清查完畢、人口統計完畢、大荒之後還有蠲免期可以緩衝和提前準備。
很顯然,這個政策在文登實行簡直是易如反掌。
固然有人反對,可有什麼用?
皇帝既然把這封奏摺拿出來,那用意也就很明顯了:支持。
今年救災,白雲航又是皇帝樹立起的典型,這時候攻訐白雲航,那豈不就是打皇帝的臉?
帝曰:能。然而這人卻是個無恥敗類,心懷不軌,那不就是說皇帝眼瞎?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想都不用想,執行下去之後,一定會執行的很完美:七天能把救災種植的事推廣全州、能真正把土地清查一遍查出來六十多萬畝的隱沒土地,實行新政還能有什麼困難?
多數人都在考慮奏摺上的政策本身時,英國公、左平章事張牧之,卻在考慮另一件事。
他在意的不是政策本身,這種想法能想到,並不意外。關鍵是執行。
而說起執行,看著奏摺上介紹的之前清查田畝、救災組織等事的過程,張牧之不由想到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劉鈺帶著武德宮的學子胡鬧,去敲登聞鼓,上了一封書。
書上很多嚇死人、能讓朝堂亂翻天的話,但裡面有一條,此時卻蹦入了張牧之的腦海。
「選拔良家子,培養為胥吏,做巡視組。以三五百人為宜,能查田畝、查冤案、查人口……以州縣為目標,半年為一期,空降過去,架空地方官和士紳胥吏,全面清查、全面整改。待清查結束後,再復原官,以新田畝數為準……」
這個政策當初被皇帝用來作為和大臣們討價還價的籌碼,因為沒人知道是否可用,只是聽起來似乎可用。
然而,文登州如今所做的一切,都證明了一件事:這個辦法,的確可用。
清查田畝,不是文登州州牧查的,而是趁著休沐假期,借聘了劉鈺手底下的軍官。
救荒糧種植技術普及,不是文登州府衙辦的,而是借聘了劉鈺手底下的軍官。
這沒什麼,因為劉鈺前幾天的奏摺說了一件事:新軍的組織方式、參謀制度、練兵統兵和指揮分開。
說這一切,都是在說一件事。如果皇帝想把他調走,那麼這支新軍一樣具備戰鬥力,這不是劉家軍,只是皇帝的青州兵。
劉鈺也做到了當初的承諾:有制之軍、無能之將,亦不可輕敗。
至少,奏摺上是這麼說的,只說新兵已經招募,朝廷可派知兵大將,於明年秋季去威海看演武。
自信之外,更像是為這一次文登的事做個鋪墊。即便他干預了地方事務,但並無私心,新軍也是隨時可以把他調走,請皇帝放心。
現在想想……只怕劉鈺當時就已經考慮了這些事,怕文登的事引發皇帝的猜忌,更顯然劉鈺早就知道白雲航要上這種變革的摺子。
張牧之心想,當初胡鬧的言語,劉鈺這是做出來給眾人看看:真的行。
是給皇帝看的,也是給大臣看的。之前只是說說,現在真正做了,那就可以讓皇帝又多一個籌碼。
政策有很多好政策,而實行下去總會出這樣那樣的問題,文登的做法提供了一個樣板:一群和當地沒有瓜葛的、隸屬於皇帝的良家子專職吏員,空降地方,沒有阻礙地完成田畝清查等以前難做的事。
而文登,也給出了這麼做的好處。一個州,六十萬隱田,每年可以為國庫增加多少收入?
全國這麼多州縣,清查的田畝稅收,難道還不夠養一支數百人的直屬皇帝、與地方無瓜葛的吏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