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四章 歪經已成(中)(2/2)
不過於此時的大順,這些負面問題,暫時來說還並不具備現實意義。
反倒是,這種更具象的、更容易理解的、更容易被普通人所方便想像的、實質上把包含生產關係的工業化社會濃縮成的「生產力」概念,具備很強的傳播能力。
而這種傳播能力,又和大順的現狀息息相關。
大順的現狀,又有許多不同的解讀方式。
而劉鈺的「國民財富總和」的解讀方式、以及大順在工業化之前的畝產基本已達牛耕鐵器時代的峰值的現實,又使得這種「工業化」的「生產力」概念,更加清晰。
以華北地區為例。
兩年三熟、精耕細作,相對於一年一熟、粗獷農業來說,是不是生產力的進步?
你要說,不是,要拖拉機機械化大生產加化肥,才算是生產力進步,那也不是不對,但現在是不具備現實意義的。
假設,兩年三熟,平均畝產150斤,種一定的面積,需要10個勞動力。
而一年一熟、粗獷農業,平均畝產100斤,種一定的面積,只需要3個勞動力。
但是,這對人少地多的北美,或者說工商業人口不足的北美、英國、甚至法國等,一年一熟是正確的。
這對根本不缺潛在的工資勞動者的大順,兩年三熟、投入更多的勞動力,才是正確的、具備現實意義的——農業革命在英國才叫農業革命,在大順那叫畝產倒退。
問題在於,即便如此,在華北地區,即便在兩年三熟需要更多勞動力的基礎上,宏觀上,依舊很多人是「宏觀上的無效勞動」。
即便說,搓兩年三熟到此時的精耕細作極致,依舊不需要這麼多人。再減少個幾百萬農業人口,總糧食產量不會有任何影響。
這,就是劉鈺鼓吹的「工商業容納更多人口轉化為有效勞動」的現狀基礎。
也即是那種描繪出的粗陋的工業化為生產力的未來的基本模樣——便於想像,人們可以理解為為農者戶均30畝地,而戶均之外的人都在工商業中勞作。
即便說,已經壓縮到了戶均30畝地、精耕細作、兩年三熟。戶均30畝地,並不多,因為還要考慮牲口的牧草地,沒有牲口的精耕細作連基本糞肥都不夠。
饒是從「五口之家、百畝之田」,壓縮到了「五口之家,三十畝地一頭牛」,縮水了三分之一,甚至還可能繼續縮。
以山東為例,壓縮成這樣,實質上山東依舊還能拿出來將近1000萬的人口,在保證農業糧食產量不變的情況下,投入工商業——山東馬上就要到人均3畝地的鐵器牛耕時代的崩潰紅線了,而「五口之家、三十畝地一頭牛」的另一個說法其實就是農業人口人均6畝地。
所以可以簡單地推斷出在這個「解決無效勞動」的「工業化」的模型中,至少要構建一個「山東至少大幾百萬人
以工商業為生」的社會模型。
這,是一個大順實學派的人,可以理解、並且篤信可以達到的模型。
當然,這個模型,在大順實學派一些人的思考中,又是以前面說的「馬爾薩斯經濟學」為基石而推導出來的:所謂的「有效需求」概念下的對外貿易、一戰勝利果實、本國的實利階層、軍官團士兵、生員、地主、貴族等。再加上激進派中的一部分把「有效需求」里加上均田小農等,理論上是可以支持一個「數百萬人的工商業社會」的模型,且不崩潰的。
這不是說這個模型就是正確的。
而是說,人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創造歷史,也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
大順這些實學派,現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是什麼樣?
在這種條件下,讓他們去幻想一個真正工業化的模樣?甚至連抄都沒處抄、眼見都沒機會眼見。
這和那些只能理解超光速、蟲洞、太空戰艦時代卻依舊是近現代內核的人,一樣。
大順這批人,自然也只能以現在的基礎,去構建一個模型,然後以現在的基礎去思考那個模型的樣子,最終簡單計算得出結論:理論可行。
這就夠了。
在這個過程中,通過各個階級之間的不斷地鬥爭,最終可能變得和此時的幻想面部全非,這才是正常的、鬥爭的、歷史的發展。
但於此時,這批人自然是在構建出這個模型後,希望把國家作為一個工具,強化之,從而藉助這個工具,實現這種包含著生產關係含義的李斯特的「生產力」發展。
於是,在大順,被扭曲的經書,已經逐漸成型,有頭有尾。
馬爾薩斯那一套,是作為大順存在大量實利階層、而佃農小農階層基本無「有效需求」的現狀的解讀。
李斯特的那一套,是作為國富的目標,新學派希望國家作為一個工具,去實現他們的目標。這和儒家的三代之治的夢想,要靠國家、政策、教化等來實現,正可銜接。
只剩下最後一個「終極目標」,這又和實學派這群人的定位、學識、他們自己的利益訴求,以及大順自古以來的均田的小農空想、平均思潮等,息息相關。也正因如此,這個空想的「終極目標」,有了一個在曲解的「工業化」幻想中,符合傳統民本、均田等思潮的空想的「仁義的目標」。
有頭有尾,有便於想像和理解的實體,自然傳播開來,不會簡單的人亡政息。
而要說這個尾,就不得不說大順實學派的階級上的屬性。
而要說這個,就又不得不提大順實學派這些年一直以來的「自嘲」——說自己不是讀書人。
這種自嘲的潛台詞,是:一,讀書人本身就是一種高人一等的身份;二,我們不反對高人一等,嘀咕的只是科舉讀正學的人才算讀書人我們不算,這種自嘲其實也是一種幽怨,有人仍寄希望於皇帝將來一朝一日也把他們看做讀書人的;三,其實我們才是真正有本事的讀書人,那些人算個屁的讀書人、有學問的人?
而聖西門主義,在政治上,恰恰又是最符合大順這幫實學派的訴求的。
把社會,簡單的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有學問的人。
第二部分:害怕變革的人,既得利益者。
第三部分:其餘人。
所以,按照這種分法,流血、革命,什麼的,多可怕?
那麼,這第二部分的人,直接把統治權,讓給第一部分的人,和平交接,讓【真正的讀書人】來統治,又不流血,把「理應屬於我們的位置讓給我們」,然後由這些真正的讀書人,引導著過度到新時代,豈不美哉?
對大順的實學派來說,他們的自嘲,其實不就是在說「其實我們才是有學問的人,我們才是讀書人,統治者理應是我們,而你們那些所謂的讀書人,你們分明是既得利益者,趕緊下去,給老子讓地方。」
「要讓我們統治、治理,這國家不得起飛了呀?」
而這,又退回到了前一個問題:老馬一直在反對摻雜了生產關係的生產力的解讀,而在大順,生產力是一個被扭曲的概念,並非是一個解釋生產關係的概念,而是一個抽象而又具象的社會發達的未來。
和什麼理想國、東學西漸、三代之治、之類的玩意,其實差不多。只不過,是以工商業發達、或者時髦的工業化為基底的。
於是,也就很容易產生這種空想。
空想的定義,得出空想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