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八話 根絕(前篇)(2/2)
友奈作出有些害羞的表情。
看著眼前的友奈,日向想起了大社的神官教給她的巫女修養——清淨、污穢、神威、神秘等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會通過接觸在人體內積蓄。文化人類學中有接觸過的一次的東西就算分來之後也會互相影響的法則,被稱為「感染咒術」。正因為通過接觸,肉眼看不見的某種東西會在人體內積蓄,這才有這法則。友奈自幼就一直接觸神社的空氣,說不定這對她身為勇者的力量造成了某種影響。
「不過,我既不像小球那樣擅長戶外活動,也不想小杏那樣腦子好使,非常平凡。所以在我當上勇者的時候吃驚地覺得『為什麼是我?』,也很害怕戰鬥。但是……我更害怕失去家人和朋友。我啊,其實是因為害怕才戰鬥的……是個膽小鬼。」
可能正因為這樣才會憧憬「勇者」一詞——友奈說著,多少帶有些苦笑。
之後,友奈還說了很多事情。幼兒園和小學時代發生的事、當時的朋友、家人……
娓娓道完之後,友奈吁了一口氣。
「我有生以來可能還是第一次說了這麼多話。」
若葉與日向微笑著。
「友奈告訴了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情,我很高興啊。」
「嗯,感覺我比以前更加了解你了……那麼,就讓我告訴你若葉的故事作為答謝吧。」
「誒,不是日向,而是我的!?」
日向理所當然地說了下去:「是的。若葉小的時候啊,一言蔽之就是認真又努力。認真過頭,以至於周圍的人都有點怕她了。但是,她為此而煩惱的樣子也很可愛。」
「啥、住、住口,日向! 不許說那些!」
「友奈都向我們自我表白了,你不說可不行。」
「所以說為什麼是我啊!?」
「想起來了,若葉很受學妹們的歡迎,其實還有愛好者俱樂部……」
「這事我都不知道啊!」
「……呵呵,啊哈哈。」
看著若葉與日向爭論的樣子,友奈呵呵地笑著。
從海邊回丸龜城的路上,她們也說著各種各樣的事情,互相談笑。僅僅是在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感到很愉快。
「友奈,今後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不要客氣。視情況我可能會因此生氣,可能會和你爭論。但就算是這樣,朋友就是朋友。不變的東西就是不會改變。我如此相信。」
「是啊,就是這樣……不過怎麼說呢,像這樣打開天窗說亮話很是
暢快真不錯啊。」
「嗯。若葉,小向,謝謝你們。」
黃昏中,三人並排行走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希望不會再失去其中任何一人——他們如此許願。
不久之後——
VERTEX襲擊了四國。
在被樹海覆蓋的四國之地,戰鬥的勇者只有兩人。
若葉和友奈站在丸龜城本丸的城郭上,注視著從遠處的牆逼近的大群VERTEX。
在無數普通個體的VERTEX之中有數頭格外巨大的VERTEX的身影。
「大型VERTEX……有六頭啊。」
「在瀨戶大橋附近看見的那個超級巨大的不在其中啊。」
「是啊。還沒有完成嗎……?」
入侵四國的六頭大型VERTEX都是和以前的蠍子型相同大小的個體。
「但這樣也好。先把六頭大型的打倒,削弱敵人的兵力。這樣一來,就算之後那個超巨大VERTEX現身,我們也可以兩人一起對付。」
「嗯! 總之我們一人打倒它們三頭就OK了吧。那就開始吧。」
這是最後一戰。若葉和友奈都不會留任何餘力,也沒有力可留。
樹海馬上就因入侵的VERTEX而開始出現腐蝕現象。
兩位少女閉上眼睛,讓意識集中在身體內側。回溯蘊藏在自己體內的勇者之力,連接到神樹擁有的概念性記錄。從中抽出精靈之力,附於己身。
「過來——酒吞童子!!」
「降臨吧——大天狗!!」
友奈附在身上的是無比力量的化身,鬼之王,在過去的戰鬥中唯一擁有宰殺大型VERTEX的戰功的「酒吞童子」。友奈的勇者裝束髮生變化,她的專用武器拳套不斷變大。得到強化的拳套將會打碎所有敵對者吧。
而若葉附在身上的是與神比肩的大妖,魔緣之王,在某一傳說中將天上世界一夜之間化為灰燼的「大天狗」。若葉的勇者裝束髮生變化,從背後長出了漆黑的巨大羽翼。
酒吞童子,大天狗——將這兩個人身無法承受的力量寄於己身的少女們睜開了閉著的雙眸,注視著欲將人間毀滅的天敵。
普通個體的VERTEX群就像是先遣隊一樣首先抵達丸龜城。可是區區普通個體已經不是玩命戰鬥了長達一年的勇者的對手了。
友奈每一揮拳,若葉刀光每一閃,普通個體的VERTEX就紛紛倒下。友奈一拳可粉碎數十頭之多的普通個體。就算有漏網之魚,獲得雙翼擁有壓倒性機動力的若葉會將它們一個不剩地一刀兩斷。
力量與速度。互相彌補恰到好處,兩位勇者將敵人毀滅殆盡。
突然,接近而來的六頭大型VERTEX中的一頭鑽入了地下。
「!? 正在地下移動……!?」
若葉單手舞刀砍翻通常個體的同時,通過手機的地圖確認著大型VERTEX的移動方向。鑽入地下的敵人方向是——
「目標是神樹啊。」
「若葉,鑽入地面的由我來收拾!」
友奈從本丸城郭起跳。
「啊,交給你了。這些敵人由我來阻止!」
其他大型VERTEX撲向目送友奈的若葉。擁有分成無數節的、身子很長的VERTEX與擁有兇狠的公牛一般的角的VERTEX。這兩頭怪物向與他們相比肉體過於矮小的若葉發起突擊。雖然攻擊過於單純,但體型的差距也就是破壞力與耐力的差距,要是撞個正著少女的身體就會被粉碎至不留原形吧——
但這樣的攻擊對現在若葉擁有的機動力不起作用。若葉瞬間躲開兩頭怪物的突擊,手握著刀緊盯著這些天敵。
「怪物們,這裡就是你們的終點!」
看到若葉躲過了大型VERTEX的攻擊,友奈鬆了一口氣。
(憑若葉——一定不會有事的吧。)
友奈如此相信,追擊鑽入地下的大型VERTEX。眼看大型VERTEX越來越接近神樹,卻完全不到地面上來。
「嗚嗚,不出來就收拾不掉……! 這樣下去神樹就……」
神樹要是被VERTEX破壞,四國就會滅亡。
「既然這樣……就使出最後的手段!!」
友奈用拳頭毆打VERTEX潛伏移動著的地面周圍。這一擊讓大地震動,在地面上造成了環形山,但敵人仍未上浮。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友奈以駭人的速度與威力敲打著地面。無數的地鳴此起彼伏,大地被剜去,最終潛伏的VERTEX的一部分身體露了出來。
友奈的拳頭終於直接命中地下的VERTEX,它身體的一部分被擊個粉碎。但是,VERTEX仍欲在地下繼續前進。
「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抓住大型VERTEX的鰭狀部分,強行將它從地面中拖了出來。
大型VERTEX終於將全身暴露於地面上,友奈向它發動致命的一擊——
卻沒能實現。
白色的巨大帶子在友奈揮拳之前就將她打飛了出去。
「嗚啊!」
友奈的身體被砸到了地面上。巨大的帶子是其他的大型VERTEX……擁有臃腫的下腹部的異形VERTEX的身體的一部分。
友奈太過專注於地下的大型VERTEX,沒有注意到其他敵人接近。
異形的VERTEX從臃腫的下腹部發射了卵形炸彈狀的物體。中了帶子的一擊而意識朦朧的友奈無法躲避,被所有的炸彈炸個正著。每中一次彈友奈的身體就像樹葉一樣在空中飛舞。
「啊……嗚……」
友奈遍體鱗傷,趴在了樹海的巨大藤蔓上。
(咦……身體……動不了了………)
眼前逐漸變暗。
在越來越狹窄的視野中,出現了從空中向神樹移動的三頭大型VERTEX的身影。沒能解決掉的、鑽入地中的VERTEX,下腹部臃腫的異形VERTEX,率領周圍無數棒狀物體的VERTEX。
它們會徑直抵達神樹,毀滅四國吧。
遭到了來自VERTEX的攻擊,還使用了人身無法承受的酒吞童子之力而受到了反傷,友奈全身充斥著四分五裂般的痛苦。
(就……算了……)
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愚蠢而又無意義,同時又感到了強烈的憤怒與煩躁感。
為什麼自己非要忍受著這種痛苦戰鬥不可?
對想讓自己戰鬥的大人們的憤慨。對VERTEX的憎惡。對毀壞了的世界本身的厭惡感。
這個世界已經完了。有不惜忍受著快要死掉的痛苦也要保護的價值嗎?
(真蠢……受這種痛,受這種苦而戰……小郡,小球,小杏……我已經搞不清楚,我為什麼要拼命戰鬥到現在了……什麼勇者,只有疼痛,只有辛苦……為什麼……)
帶著對荒謬的憤慨,友奈失去了意識。
——你問為什麼戰鬥?
「因為我是勇者!! 所謂理由,只要有這一條就足夠了!」
友奈發出叫喊,絞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
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有一小會兒。
「我又在想……非常壞的事情了……」
這是使用酒吞童子這一強大精靈而造成的反噬。雖然只有一瞬,但心靈被負面的感情支配了。過去使用了酒吞童子之後強烈的負面感情也持續了一段時間。
「若葉也在奮鬥……我怎麼能……」
可見在遠處戰鬥的若葉。若葉正被星屑群和大型VERTEX包圍。前往神樹的大型VERTEX有三頭,剩下的三頭全都是若葉在對付。看這狀況,她既無法前來幫助友奈,也無法保護神樹吧。
現在能保護神樹的,只有友奈。
「嗚,嗚嗚嗚……」
身體沉重。
頭暈眼花。
意識朦朧。
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活著,還能動。
酒吞童子的力量還留在友奈的體內。
那麼她就會咬緊牙關,無論跌倒幾次都會爬起來。
「我……!」
友奈叫道。
「我……高島友奈,最喜歡大家了——————!!」
生下並養育她的雙親。
幼兒園和小學的時代和她要好地玩耍的朋友。
孩提時代在神社遇到的神主們,
在四國生活的人們,
烏冬店的店員們,
團扇工匠們,
在瀨戶內海捕魚的人們,
農民們,
在商店街工作的人們,
諏訪的白鳥歌野與藤森水都。
以及——乃木若葉,上里日向,郡千景,土居球子,伊予島杏。
雖然只活了十四餘載,但遇見了行行色色的人。就算世界一片混亂、世上充斥著絕望,很多人還是拼命地活著。就算他們不全是好人,但每一個人都在拼命。
強者,弱者,心善者,怯懦者,勇敢者,開朗者,陰暗者,智者,善運動者,率直者,強硬者,熱情者,冷靜者。
友奈喜歡——在這個時代求生的所有人。
「所以,絕對要,保護這個世界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蹬地而起,跳向前往神樹的三頭大型VERTEX。
三頭VERTEX已經抵達神樹跟前。
友奈最先追上的是一開始沒能解決的大型VERTEX。敵人察覺到友奈接近,企圖再次鑽進地里,但友奈的攻擊更快。她將全部餘力灌進拳頭,砸了上去。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僅一擊,大型VERTEX的巨大身軀就被破壞了。
友奈又順勢逼近另外兩頭。
她接近擁有臃腫下腹部的異形VERTEX,想要砸下拳頭,但率領浮游棒的VERTEX橫插一槍。棒子上產生了反射板,防禦友奈的拳頭。反射板異常堅硬,友奈一路宰殺大型VERTEX的鐵拳被擋了下來。
但是,友奈沒有放棄。
「怎麼能讓你們這種貨色奪走更多啊啊啊啊!!」
友奈向反射板連續擊出拳頭。
勇者·高島友奈的拳套中宿著的靈力名為——「天之逆手」。那是地神的一位王子被天神所殺時下的詛咒。這正是他憎天、恨天、咒天,望將彼等悉數消滅的憤怒(※1)。
宿於友奈拳套中的地神之詛咒會侵蝕屬於天者,將其引向崩潰。
她在VERTEX來襲之日,在避難的途中,於常去的神社獲得了這雙拳套。之後,友奈就與這副附有神之力的武具一起戰鬥著。
持續遭受友奈重拳打擊的反射板皸裂四散。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其他的反射板再次防住友奈的攻擊。
「無論多少次,無論多少次——」
友奈繼續揮拳。雖然被拳套保護著,但友奈的拳頭因酒吞童子之力的反傷已經粉碎了。從拳套中溢出的血沫在空中飄舞。即使如此,友奈也沒有停止攻擊。
最終她打壞了所有的反射板,終於夠到了大型VERTEX的本體。
「無論多少次,我們都會勇往直前! 這就是我們,人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一擊便將大型VERTEX的本體粉碎。
在她費工夫解決反射板VERTEX時,剩下的一頭大型VERTEX接近了神樹。敵人從臃腫的下腹部射出卵形炸彈,但神樹周圍出現了透明的防護壁,攻擊沒有奏效。大型VERTEX判斷遠距離攻擊不起作用,繼續接近神樹。
「勇者——,PUUUUUUUUUUUUUUNCH!」
追上敵人的友奈一拳砸進大型VERTEX。因為之前過分使用力量,友奈的手臂骨折,因內出血而整體發黑。拳頭也粉碎了,拳套中只剩下血與肉塊,慘不忍睹。原本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揮動拳頭。即使這樣友奈還在繼續戰鬥,這堪稱是奇蹟了。
友奈的拳頭一擊便擊碎了大型VERTEX。敵人揮動白色的帶子把友奈掃開。友奈被砸到樹海的藤蔓上,吐出大量的暗紅色鮮血。她的多個內臟遭到破壞。但友奈瞬息都沒有停下,再次沖向大型VERTEX。
「我是!! 勇者、高島友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的鐵拳貫穿大型VERTEX的白色帶子,並擊碎了本體。大型VERTEX發出奇怪的聲音,消散了。
這樣,接近神樹的三頭大型VERTEX全都打倒了。
耗盡力氣的友奈摔向地面。
落下的地點就在神樹的根部邊上。
無論是普通個體還是友奈沒有打倒的三頭大型VERTEX,沒有一頭朝神樹接近。是若葉將它們全部打倒了嗎?
若葉果然厲害——友奈為她那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朋友感到自豪。
友奈躺著,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了。
眼前開始發黑。
如果就這麼閉上眼睛,意識就再也不會恢復了吧。
這時,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溫暖的東西包住了。這是一種和什麼東西融為一體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神樹……大人……? 我……正在進入……神樹大人之中……?)
但真不可思議,並沒有恐懼感。
(若葉,小向……對不起……說好了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人……恐怕是做不到了……)
但是,這樣就好。
保護了大家就好。
友奈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拋下了最後的意識——
※1:出自《古事記》的神話 「葦原中國平定」(又稱「讓國」)。建御雷神奉命下凡要逼大國主神交出葦原中國(即日本)讓天孫治理。大國主讓建御雷神去問自己的兒子事代主神。事代主神答應後覆舟拍手(天之逆手)將舟變成青柴垣躲了進去。「天之逆手」被理解成一種拍手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