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稻荷神的員工餐 七（2/2）

當晚確認孩子們入睡後，回到廚房準備明天的材料時，陽炎來了。

「唷！我來囉。」

「歡迎光臨，你今晚第一名。」

「第一名有什麼特別料理當獎勵嗎？」

「你這是在催促我拿出來吧？」

秀尚一回，陽炎滿意笑著：

「不錯喔，我一說你就懂。」

接著從餐具櫃拿出酒杯，做喝酒準備。

側眼看著他的行動，秀尚炸起晚餐做給孩子們後，剩下的兩個蟹肉奶油可樂餅。

其實原本打算當成陽炎明天的便當菜，但沒有辦法。

瀝乾炸得金黃酥脆的可樂餅的油，附上高麗菜絲後端上桌。

「讓你久等了，這是蟹肉奶油可樂餅。」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從名字推測，裡面有螃蟹囉？」

「不過是罐頭食品。新鮮螃蟹就會用水煮，或是生吃最好吃。」

「我覺得烤螃蟹也不錯喔。」

陽炎說完後，雙手合十說聲「我要開動了」，用筷子切開可樂餅。濃稠的奶油醬散發熱氣，奶油香氣也同時飄散出來。

「喔喔，好香啊。」

陽炎讚嘆後，夾起一半的可樂餅往嘴裡送。

「這個……也太好吃了吧！」

「這樣啊，那太好了。」

秀尚總之先向眼睛閃閃發亮的陽炎道謝。

「我明天的便當也想要放這個。」

大概相當喜歡吧？陽炎如此說，但是，

「不好意思，那原本是我留起來要當你明天的便當菜的，所以明天沒有了。」

「這樣啊……」

陽炎沮喪得超明顯，連因為好吃而豎直的尾巴都下垂了。

「剛炸好的比較好吃，所以現在吃反而好。我明天替你準備龍田揚炸牛肉吧。」

秀尚說完後，陽炎的尾巴又豎起來了。

「那很棒呢。」

看見陽炎立刻笑著回話，秀尚心想「他還真好懂」，也對他因為自己的料理開心而高興。

「啊，說到這個，景仙閣下說你給他吃了好吃的東西，是什麼啊？」

陽炎想起這件事，開口問。

「啊啊，義大利雜菜湯，一種加了很多蔬菜的湯。」

和孩子們一起午睡後，今天比平常早一點起床到廚房準備晚餐時，景仙還在裡面的餐廳沉睡。

秀尚小心不吵醒他安靜準備，邊煮湯邊做奶油可樂餅的餡料時，景仙醒來了。

秀尚知道他們不吃也沒關係，而且景仙從沒來過居酒屋，應該是不吃東西的稻荷，但還是開口問他要不要喝個湯。

如果不喝應該會直說，而景仙回以試探問句：

「那不是孩子們的晚餐嗎？」

秀尚因此判斷他是端上桌就會吃的人，說著：「我有多煮讓孩子可以再來一碗，所以沒問題，我端一碗給你。」把湯端上桌。

「景仙先生的傷勢很嚴重嗎？感覺沒看到血之類的耶。」

陽炎點點頭。

「當場處理已經讓傷口癒合了，但因為要用到他自己的治癒能力，所以非常累。」

「啊啊，所以才需要休息啊。」

「就是這樣。」

「那麼，白天那場騷動相當嚴重囉……」

陽炎說著「是啊」回應秀尚的低語。

「薄緋先生說最近入侵者變多了，是這樣嗎？」

因為秀尚很在意，所以順著話題問出口。

「和先前相較之下多很多，時空連結起來是挺常見的啦……」

「入侵者是……怎麼樣的人啊？」

既然是時空連結才會出現，那就是他們口中的人界，秀尚生活的世界中的什麼東西吧？

──不，也不見得啊……也可能和人界以外的地方相連結之類的？

秀尚在腦海中推理入侵者的真面目時，陽炎喝光酒杯里的酒後說：

「原本是人類，但說原本也有點奇怪。現在也是人類，但不是實體。」

「不是實體？是鬼魂之類的嗎？」

秀尚想著「瞬間變成靈異話題耶」後問，陽炎稍微思考了一下。

「也不能說是鬼魂耶……在你們的世界中，被負面情緒──憤怒、嫉妒、怨恨這類東西控制的人的思緒會化作怪物的形體，跑到狹間之地來胡鬧。像你這樣整個人闖進來的非常少見，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可是價值連城呢。」

陽炎邊笑邊說。

「被人說價值連城感覺不差……是不差，但該怎麼說呢，也有種開心不起來的複雜情緒耶。」

「這麼說也是，我們也想要快點讓你回去，真是對不起啊。」

陽炎意外地向他道歉。

陽炎只要完成新的術式結構就會來挑戰，但目前還沒成功。

即使如此，有好幾次都只差一點點。

「喂！是日本耶！而且時代相當接近喔！」

陽炎說完後，秀尚一看門的那頭，身穿墊肩高高墊起的套裝、頂著羽毛剪髮型的女性闊步走在街上，那是正值泡沫經濟時代的日本。

還有拿著色彩繽紛羽毛扇子──也就是被稱為朱莉扇的女性。

「太好了，這你應該能回去了吧？」

「這可是我出生前的時代耶。」

秀尚回應後，陽炎露出大為驚訝的表情：

「什麼，這時代有那麼久以前了嗎？」

「應該三十多年前了吧？話說回來，你在這個時代也還是孩子吧？」

秀尚以為陽炎只大他幾歲，但陽炎回他：

「不，我已經超過兩百歲了……所以還覺得才不久之前而已。」

對陽炎的年齡驚訝的同時，也想著「神明周期的時間流逝太驚人了吧」。

接下來最可惜的，是時間和來這裡那天一致時。

「喂！天大的好機會耶！」

陽炎說著，硬要把秀尚往門那頭推出去，但秀尚眼前是廣闊的沙漠與金字塔，而且還看見人面獅身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這是外國！我立刻就會因為偷渡被抓啊！」

在秀尚大喊「我不想要變成前科犯！」後，陽炎才放棄推他。

因為陽炎不太正經，所以總是覺得他在玩，但他可是在忙碌的守衛工作中抽空構想新的術式結構。

現在也是，秀尚無法回去不是陽炎的責任，他卻開口道歉，讓秀尚感到過意不去。

與之同時，秀尚心中的想法也出現變化，他決定要把這件事說出口。

「我剛來這裡時，焦急著想得趕快回去才行，但現在已經不這麼覺得了。」

陽炎聽到秀尚這句話後回問：「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孩子們很可愛，包含你在內，大家吃我做的菜都說很好吃……這讓我想著，如果我被需要，那就這樣一直留在這裡也不錯。」

這裡的生活不壞。

與其說不壞，更該說十分舒適。

但陽炎露出相當認真的表情說：

「你那樣不行吧？」

「什麼……？」

陽炎的反應令秀尚十分意外。

因為秀尚總覺得要是自己說要一直留在這裡，陽炎應該會很開心。

「為、什麼？」

秀尚困惑回問，陽炎說：

「你說過你的食譜被前輩偷走了吧？如果你對那件事情一點也不在意就算了，但你相當在意吧？」

陽炎這句話讓秀尚腦海中浮現八木原的臉，下一刻，憎恨與不甘湧上心頭。

「我想，你『想留在這裡』的心情應該是真，但是啊，那份心情的根本，是你想要逃避現實吧？」

被這麼一說，秀尚無法回答。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被陽炎說中了。

他現在還是對食譜被偷的事情相當生氣。

這件事在秀尚心中完全「還沒結束」。

甚至有種和外祖父母間的回憶遭到踐踏的感覺，而這一點最痛苦。

陽炎對著沉默的秀尚說：

「哎呀，如果你真的完全拋下，對原本的世界毫無眷戀了，那就讓我送你最後一程，讓你成為這邊的人吧。」

才說完，廚房的門被打開。

「咦？你已經來了啊？真早。」

來者是冬雪。

「我正在吃第一名的戰利品，很好吃喔，分一半給你。」

陽炎說著，把剩下的蟹肉奶油可樂餅連同盤子一起推給冬雪。

「第一名有這種獎品嗎？」

冬雪邊坐下邊問。

「是今天陽炎先生自己說的，這其實原本預定要當成他明天的便當菜。」

秀尚說明後，冬雪笑著說道：

「什麼嘛，是這麼回事啊。那陽炎閣下明天的便當菜就只有香鬆了吧？」

「啊，好主意耶，就這麼辦。」

「冬雪！你幹嘛多嘴！」

一看見秀尚同意冬雪的意見，陽炎露出著急的表情。

雖然知道秀尚只是開玩笑，還是會陪著演一齣戲，這就是陽炎的應對方法。

就這樣，認真話題告一段落，居酒屋正式開始營業。

＊

──那份心情的根本，是你想要逃避現實吧？

陽炎這段話，好幾次無預警在秀尚腦海里重播。

每重播一次，秀尚就反覆問自己到底想怎麼做，非常煩惱。

想留在這裡確實只是「就這樣也無所謂」的心情，而非積極的「就是要留在這裡」。

但想到回去後又要和八木原碰面、一起工作，老實說他真的很不願意。

但只要一回去，不願意也得這麼做。

這麼一來，就得眼睜睜看著那個食譜被當成八木原的創作公開。

他也不想看見食譜受歡迎時八木原被稱讚的樣子，但要是不受歡迎而從菜單上消失也讓他難過。

只要留在這裡，就不需要見到八木原，也不需要為食譜煩惱。

確實如陽炎所說，他是在「逃避現實」。

「加之哥哥，你怎麼了……？」

萌黃一臉擔心地看著秀尚的臉。

孩子們上午的自由時間，秀尚在兒童房裡，幫他們一起組塑膠軌道，讓電車可以在上面跑。

但他一個不小心又煩心地開始思考這些事情。

「沒什麼喔。」

秀尚笑著想讓萌黃安心，但萌黃眼泛淚光地說：

「加之哥哥剛剛的表情好悲傷。」

「加之哥哥打起精神來。」

大概從萌黃的樣子感覺到秀尚不對勁，淺蔥抱緊秀尚。以此開頭，其他孩子們也抱上來，三隻小狐狸也跑到他腿上。

「謝謝你們，我沒事，只是在想一點事情而已。」

秀尚說完後，孩子們相當擔心地問：「真的嗎？」

「嗯，是真的。大家給我抱抱，我已經恢復精神了，謝謝大家。」

笑著說完後，孩子們說著「太好了～～」露出安心表情，又跑回去拼軌道。

在整個房間鋪滿軌道，讓電車順利跑在軌道上後，孩子們齊聲歡呼。

「好想要看看真正的電車喔……」

淺蔥低聲說完後，豐峰眼睛閃閃發亮地說：

「豐峰啊，想要開看看真正的電車～～」

「豐峰長大之後想要成為電車司機嗎？」

秀尚一問，豐峰笑著回答：

「不是，我長大之後想要和陽炎大人、薄緋大人一樣當稻荷！但是到外面去的時候，想要稍微開一下電車。」

「淺蔥長大之後想做什麼？」

秀尚順勢一問，淺蔥想了一下說：

「那個啊，我長大之後，想要變得可以吃更多加之哥哥做的菜！因為我每次都一下子就吃飽了。」他有點不甘心地說著「明明還想吃更多」。

「萌黃呢？」

「我……我想要變得可以看更多很難的書，冬雪大人說，本宮那邊有非常多很稀有的書。」

這夢想還真有室內派且超喜歡繪本的萌黃的風格。

三人說起自己的夢想後，其他孩子們也開始七嘴八舌說自己的夢想。

他們的模樣生氣勃勃。

──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廚師呢……

受外祖父母的影響，在知道「廚師」這個名詞前，他就隱約想著「我想要煮好吃的東西給大家吃」。

現在的自己，大概屬於實現夢想的人吧？

喜歡煮菜。

這點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如果可以回去，回到那個職場太令人痛苦了。

可是，想要活下去就得要工作。

想到這裡，八木原的臉又浮現在腦海中，他的心情變得沉重。

「喂喂喂，小秀怎麼啦？在發什麼呆啊？」

晚上，居酒屋的常客稻荷，看見秀尚完全停下做菜的手，不解地歪頭問他。

這位據說常潛伏在人類世界中，觀察不到神社參拜的人有什麼動向的稻荷，受最近潛伏時看的電視節目影響，不知為何帶著娘娘腔的語調。

因為他外表偏中性，毫不突兀的感覺反而讓秀尚覺得有點恐怖。

「啊～～我想到了我在人界的家人。」

「你到這邊也過挺久了嘛，一個半月了嗎？」

「是啊，大概那麼久了。」

剛來這裡時還會算第幾天，自從這邊的生活上軌道後，他已經一陣子沒數了。

不只因為數日子讓人空虛，也因為這邊的生活很開心。

「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應該很痛苦吧？」同席的其他稻荷開口問。

「是啊，但在這邊的生活很開心，也沒有那麼痛苦。只是想著再這樣下去，家人應該會擔心吧？」

陽炎和冬雪今晚正在值勤，所以不會來居酒屋，現在在這裡的稻荷，應該都不知道食譜被偷的事。

因為陽炎和冬雪都不是那種會隨口亂說的人。

所以他們相信秀尚的說詞，用力點頭。

「這當然，突然斷了聯絡一定會擔心的啊。」

「哎呀，但也只要回到引起騷動之前的時間就可以了啦。狹間之地最棒的地方就是和本宮不同，這邊的時間流動方法和人界不同。但也因為如此，術式架構相當困難就是了。」

位於神界的本宮時間流動方法似乎與人界相同，所以打開時空之門時，只需要限定地點。

這裡是時間與空間完全被切分開來的不安穩之地。

「陽炎先生那麼忙碌，還特別抽出時間幫我，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但開口問問題的娘娘腔稻荷笑著說：

「別在意那種事情，幫助人類就是我們稻荷的使命啊。」

「沒錯沒錯，哎呀，無法順心如意的事情也很多啦。」

在旁的稻荷也跟著插話。

「像大家這樣的神明，果然也會遇到痛苦的事情嗎？」

秀尚鼓起勇氣問出口後，所有人都點頭。

「那當然有，多到數不清啊！」

「雖然人界把我們當成神明看待，但我們被允許的力量相當局限。舉例來說，掌管人類生死的又是另一群神。所以啊，即使知道在人界遇到的人類，只要稍微絆住他的腳步數十秒就能讓他躲過意外，也只能裝不知道。雖然不常碰到，但那很痛苦啊。」

「我們基本上得在有人祈願時才能行動……但也有很多人等不及我們依著他的願望行動，也遇過來不及的狀況。」

每個人似乎都有許多想法，心裡抱著許多遺憾。

「當你們遇到這種事情很沮喪的時候會怎麼做？」

秀尚一問，其中一人咧嘴一笑：

「當然就是吃美食喝好酒囉。」

「你就算沒事也這樣做吧，但基本上就是這樣啦。」

娘娘腔吐槽之後也跟著同意，一笑。

所有人跟著笑了之後，其中一人苦笑後輕聲說：

「認真地講，就是別困在那個情緒中。不管多慢多沉重，絕對不能停下腳步，要看著前方邁進……神界的稻荷教科書中就這樣寫，雖然也有很多不如意就是了。」

所有人都點頭同意。

「……說得也是。遇到時雖然很困難，但我會試著努力。我現在想要盡全力享受這邊的生活就是了。」

有人用「這樣最好」回應秀尚的話，接著又再度展開愉快的飲酒時光。

做完隔天的準備與居酒屋結束營業，秀尚在十二點半前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到這時間，走廊和房間都是一片黑暗──在孩子們睡著後，就會讓走廊的螢火蟲休息──最近卻會有常夜螢跟著他一起回房間。雖然沒有拜託它們，但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會有一隻螢火蟲跟著手拿蠟燭前進的秀尚走，柔柔地替他照光，所以他現在完全接受它們的好意。

或許是秀尚常常拿蜜糖給它們吃，它們用這種方法回禮吧。

「喔……今天也是膨成一大團呢……」

在螢火蟲的燈光照射下，秀尚房間的被窩鼓成一團。

大概是孩子今晚也跑到他房裡來睡了吧。

最近好好在兒童房裡哄他們睡，確認他們睡著後才會回廚房，但他們總是中途醒來跑到秀尚房裡。

而且一到早晨人數還會變多。

「好啦好啦，可以稍微讓開一點點嗎～～」

秀尚邊說，邊小心不吵醒小狐狸們，把他們往左右兩側挪開以確保自己

的睡鋪。

接著像被夾在中間一般地鑽進被窩裡。

螢火蟲確認他躺好後，立刻熄滅燈光。

隔天早上，它會和秀尚一起下樓。

「螢火蟲晚安。」

說完後閉上眼睛。

身體兩側傳來小狐狸的溫暖，讓秀尚感覺好幸福。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要是能回去還是回去比較好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和八木原一起工作。

──申請提早回東京？還是要換工作？

雖然是其中一個方法，但他不喜歡臨陣脫逃的感覺。

可是他也沒有勇氣繼續待在如坐針氈的地方。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不停思考著這些事情，秀尚想著想著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