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屠龍勇士(1/2)
河北戰勝的消息,快馬報至長安,已是十月間入冬時分了。
今秋果如李泌所料,吐蕃軍主力仍取北道,先後攻破瓜、沙兩州,安西節度副使郭昕與北庭節度副使李元忠聯兵往御,卻不能勝,直到應唐廷所請,回紇發五千騎兵南下沙陀州,蕃軍慮受夾擊,方才暫且退去。
因為河西通道斷絕,兩鎮告急的文書必須繞道草原,在回紇的協助下,才得以經朔方遞至長安。李豫本待命朔方節度留守渾釋之西向涼州,以牽制蕃軍,渾釋之卻上奏說兵糧匱乏,不能遠征……
中國自古以來的傳統,都是量入為出的,收得多少賦稅,便興多大工程或者師旅。如今年為了支應河北戰事,因李泌所奏請,將淮南漕運俱輸魏博,遂導致朝廷俸祿,將夠支應,甚至於關中糧價又有小幅度增長,哪兒還能掏得出錢糧來供給朔方軍呢?
李豫因此責問宰相,李泌率群相請罪,說:「是臣等計劃不周,遂使陛下煩憂,國家財政捉襟見肘……然若今歲能平田氏,威懾諸鎮,相信來年必有足夠的人力、物力,以遏止蕃賊西犯之勢,且或可規復涼州,打開河西通途。此利在數十年,懇請陛下再多忍耐幾日吧。」
李豫不禁嘆息道:「楊炎曾有奏,雲『凡百役之費,一錢之斂,先度其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若能先西事、東事,統一籌劃,漕糧分輸關內、河北,或許不至於今日之憂了——征討田氏,或許用不了那麼多錢糧吧……」
李泌先是謝罪:「未能統籌安排,臣等之罪也,請陛下責罰。」但隨即又正色道:「《禮記》云:『冢宰制國用,必於歲之杪,五穀皆入,然後制國用……量入以為出。』此邦國之恆典也,豈可更易?況今國家百廢,宮闕殘而待補,百姓飢而待賑,藩鎮強而待制,西蕃侵而待御,在在需用錢糧,若如楊炎所言,先計其用,再徵稅於百姓,必致苛捐惡政,四海鼎沸也!今當休養人力,先厚積儲,方可除弊。陛下垂聽。」
李豫頷首:「李相說得是,是朕操切了。」隨即問道:「河北可有新的戰報傳來麼?」
具體戰報是從十月上旬開始,陸續送抵長安城的,首先攻克信都,繼而漳北大戰……因為從武順軍、昭義軍敗退,到李汲摧破天雄軍,僅僅隔了半個白天和一個晚上而已,就此前情反倒落在了捷報之後。
倒是免去了朝中上下一場虛驚。
李豫接到勝報,大喜過望,連聲誇獎道:「魏博進軍神速,直入長驅,且能以寡破眾,大敗田氏,如此戰績,我唐肇建以來罕有啊——李長衛實有古名將之風也!」令下政事堂,要求頒詔嘉獎李汲,卻為李泌所阻。
李泌說:「官軍雖已占七成勝勢,終究武強未克,田逆尚未授首,陛下不必急下獎掖之詔。今武順、昭義兩軍潰散,河東軍內亂,不能逾太行入河北,而奏雲賊陣中見幽州旗號,成德又會兵於安平,向背不明……李汲恃勇輕進,唯恐有失,使此前戰果,俱化泡影。臣意還是頒詔,命其速速班師的為好……」
李豫聞言,不禁愕然:「卿是說,成德、幽州將會發兵助逆,魏博難免再當強敵,反勝為敗麼?」
李泌叉手道:「臣安坐中朝,遠離前線,實不敢輕下斷言。唯以常情度之,田承嗣既重挫于衡水城下,退保武強,必將遣使入朝,俯首謝罪,則為免畫蛇添足,還是就此收兵的為好。燕、趙諸藩,相為黨與,若緩釋之,必致爭鬥,若朝廷遽滅田氏,難免兔死狐悲——由此誠恐迫之過甚,而幽州、成德將為田氏之援也。」
頓了一頓,又道:「朝中知兵者,無過郭令公,臣之言可用否,還請陛下垂問令公。」
然而召郭子儀前來,陳述了李泌的見解,郭子儀卻連連搖頭:「李相非不知兵者也,奈何關心則亂。幽州、成德是否會相助田氏,魏博孤軍深入,能否安保無虞,臣不知也;然衡水之戰,已是十數日前事,而自長安傳詔冀州,又須十數日,則待詔至,勝負或將明矣。
「若官軍得勝,則命李汲回師,反沮士氣,使不能竟全功;若官軍已敗,詔下亦無用。所謂『用人不疑』,陛下既用李汲,則進退之間,可使自擇,輕易不必插手。」
李豫聞言而笑:「親家翁所言,確為老成謀國之見……」隨即嘆息道:「朕固信李汲,然千里懸隔,如父母送兒遠行,終究是會掛心的啊。」
好在隔不幾日,多道勝報絡繹遞入,直至傳來田承嗣自盡的消息,李豫這才終於長舒一口氣,放下心來,乃復召群相,問以善後之計。李泌趁機就提出來,不必罷廢天雄軍,而使田乾真繼任為天雄軍節度使。
李峴對此卻提出了不同的見解。
李峴字延鑒,乃是宗室,太宗皇帝玄孫,肅宗時為相,剛正不阿,遂為李輔國、元載所譖,貶任外州。直到元載倒台,李泌拜相,李豫又恐李泌如元載般獨霸政事堂,這才召還李峴,任為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為保地方安靖,不起大亂,故而必須徐徐削弱藩鎮勢力,不能大規模裁撤,這基本的方針政策,李泌在政事堂中曾多次遊說同僚,得到了普遍的認可,也包括李峴在內。但李峴認為此番官軍大勝,燕、趙諸藩既受震懾,這時候就不能夠把板子高高舉起,復輕輕放下啦——
「天雄軍轄四州之地,處河北腹心,北接幽燕,西憑成德,若不加以抑制,雖去田承嗣,他日亦難免為禍也。田逆狂悖,李寶臣乃襄助王師平定之,而若易以田乾真,此人素來多智,倘若變更乃侄素行,厚結成德、幽州,河北局勢,將更兇險。臣以為,便不廢罷天雄軍,亦當削去其轄州,以弱其勢的為好。」
李豫趁機就提出了當日崔祐甫所奏,希望能夠大範圍裁撤河北藩鎮,空出數州來由朝廷直轄。李泌表示反對,說:「河北懸遠,且前久陷於賊,人不服王化,非可直轄治理者也。燕、趙諸藩,雖當抑制,卻不可操切,以免再生禍亂。」
但他同時表示:「崔貽孫之議,雖嫌簡易,不明大體,卻亦不無可取之處——彼雲以相、魏加三台轄制河北,保安都畿、河南,此議可行。」
正說著如何處置天雄軍呢,李豫卻猛然間一皺眉頭,轉換話題——「昭義、武順兩軍無故潰散,幾陷魏博於死地,且武順軍又欲趁隙而入魏博,罪不可逭,是否當加以裁處啊?」
幾乎就在李汲進入武強城的同一天,顏真卿也率軍殺進了清河城——既有許柳為內應,這種仗對顏老司馬來說,實在是再輕鬆不過啦——郭謨等人都做了階下之囚。隨即顏真卿上奏,說武順軍內亂,封鎖道路,隔絕南北,似有來犯魏州之意,我故無奈,逾境安民,奪下了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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