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屠龍勇士(2/2)
幾乎就在李汲進入武強城的同一天,顏真卿也率軍殺進了清河城——既有許柳為內應,這種仗對顏老司馬來說,實在是再輕鬆不過啦——郭謨等人都做了階下之囚。隨即顏真卿上奏,說武順軍內亂,封鎖道路,隔絕南北,似有來犯魏州之意,我故無奈,逾境安民,奪下了貝州。
而此前幾日,李汲的命令下到信都,聶鋒也早把秦睿裝上囚車,押往長安去了。如此一來,魏博等於徹底吞併了貝、德兩州,再加上南霽雲所攻陷的滄州和棣州,則雖然退出冀州,亦實得四州之地。
魏博軍確實能戰,僅僅一萬餘兵,便能長驅直入,以寡破眾,而今更兼六州之地……實話說,李豫覺得有些肝兒顫。所以他先問問群相,打算如何處置武順、昭義兩軍——總不會真把武順軍撤了,且還要昭義軍割地給李汲吧?
李泌七竅玲瓏,心思通透,當即便察覺出了皇帝的隱憂,於是回復道:「武順軍可以裁撤,然其地不可盡歸魏博;至於昭義軍……臣等早已議定,懇請下詔,命薛嵩歸朝入覲,彼軍方敗,想來不敢不遵……」
李豫雙眉一皺擰「難道卿要連昭義軍也一併罷廢了麼?」隨即反應過來,大規模裁撤藩鎮,並非李泌的主張,便改口道:「還是說,別命他人往鎮相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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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君臣計議善後事,李汲返回元城,重賞有功將吏之後,也開始琢磨這事兒。然而尚未理清頭緒,顏真卿先跑來跟他商量:「我意將貝、德、滄、棣四州,歸還朝廷,節帥以為如何?」
南霽雲、雷萬春時也在坐,當即不幹了:「我等浴血沙場,百戰破敵,好不容易奪取四州,尚未穩坐,如何倒要拱手奉獻於朝廷?」
顏真卿瞪了二將一眼,厲聲喝道:「此言是何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包括魏、博在內,六州本皆國家所有,難道是汝等的私產不成麼?!」
李汲笑著擺擺手:「二將忠勇,曾隨先張公死守睢陽、洛陽,使我唐危而復安,又豈會妄起化公為私,化國為家之念呢?司馬或許是誤會了。」
隨即反問道:「司馬以為,朝廷設觀察、節度使,所為何來?」
顏真卿答道:「為總和數州人力、財力,以定地方,平禍亂。」
李汲說對啊——「我魏博區區兩州之地,募兵不過三萬,可用者不足兩萬,遂致此番出征,多歷坎坷,衡水城下,幾乎隨昭義、武順敗走。倘若我有六州之地,雄兵十萬,難道還須他鎮相助麼?自可直取武強,犁庭掃閭了。」
隨即輕嘆一聲:「也不必田乾真暫領冀、瀛,乃可將二州亦拱手奉獻於朝廷。」
顏真卿道:「今戰事已畢……」
李汲一挑雙眉:「戰事未畢!」伸手朝北方一指:「還有成德李寶臣、幽州李懷仙,皆藏割據之志,擁兵自重,匹馬不衛聖駕,粒米不輸中朝!況乎昭義軍薛嵩,貌似恭順,其實隱有兄終弟及,久霸五州之意;若其老邁而死,那薛崿真做上節度使,誰知曉他心中是怎麼想的?
「盧龍軍九州,昭義軍五州,成德鎮亦五州,則我魏博若無六州之地,如何與之拮抗?若彼聯兵來犯,則以司馬之才,可能守住魏博麼?魏博若失,賊軍乃可西犯都畿,安史之亂或將復見於明日!」
顏真卿聽聞此言,不禁悚然而驚:「節帥欲圖盡平河北麼?朝廷並無此等詔命。」
李汲撇嘴一笑:「朝廷任我做魏博節度使,身處降將強藩環伺之間,本意使我拮抗之,監控之,然我志卻並不在此。且燕、趙諸鎮若是聯兵而來,區區魏博,焉能相制?是以覘其尚未聯手,先滅田氏。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看顏司馬,須不是庸庸碌碌,但知守成之輩啊。」
顏真卿承認李汲所言有些道理,但同時不相信,對方純粹是出於公心,而絲毫沒有擴充自家勢力的私心雜念,由此繼續勸諫道:「節帥志向宏遠,顏某敬服。然而大亂方息,人心思定,而以朝廷的財力,此番征討天雄軍,已將本該供輸關中的漕糧轉運河北,哪還有餘裕,明後歲再發兵往攻成德或者幽州呢?便節帥實得六州,也須平靖地方,安撫百姓,非可即時再揮師北上者也。
「節帥於廣德元年入鎮,積聚四載,始有此番北征,則欲底定燕、趙,削平諸藩,恐非十、二十載不能成也,倘若操切輕進,必致喪敗——便此番亦多兇險,實不足為用兵之常法。
「且若李懷仙、李寶臣等因田氏之敗而恐,從此稍斂惡跡,不違王命,則節帥又何名以攻之?想必朝廷也不會再輕下征伐之詔。難道從此便久據六州之地,政令自出麼?則與彼輩有何區別?」
李汲聞言,不由得微微一皺眉頭,脫口而出:「屠龍勇士最終變成了惡龍麼?」
「節帥此言何意?我實不解……」
李汲自然不肯解釋,只是注目顏真卿:「我乃聖人、皇太子心腹之人,難道司馬也疑我不成?」
顏真卿老實不客氣地反駁道:「曩昔安祿山,也是玄宗皇帝心腹之人,信任之篤、推倚之重,遠邁今日之節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