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天下之雄(2/2)
田乾真先是點點頭,繼而又道:「田某初來,不知鎮中情事。河北之地多平原,少山林、溝渠,乃是騎兵縱橫馳騁之所,未知鎮內戰馬有幾許啊?信都大城,即便田承嗣無防備,也常駐軍數千,不易遽克,未知於攻城戰具,可有預備?」
李汲笑笑:「副帥所言俱是。此數歲之間,我經昭義軍,自恆、定等州購得良馬三千匹,牧於冠氏、堂邑之間,已成四營騎兵;至於攻城戰具,也多打造,河北平原,方便輸運,無憂也。」
李汲的戰略部署,私底下跟雷萬春商量過好幾回,此前北上以會秦睿,又加研討,這仨都是打老了仗的,理論上不至於有什麼大的疏漏。不過田乾真雖不能查遺補缺,其幾句話,倒全都說在了點子上,不由使李汲對他刮目相看。
都說田乾真是昔日安祿山麾下第一智將,可惜為同僚所忌,這才在逃出長安後,被勒逼著殿後,落入自己手中……看起來,傳言無虛啊,我或許可以利用他的才能,充當參謀——但絕不能使其單獨將兵。
且說數日之後,八月望日,朝廷終於正式下詔,羽檄交馳,命魏博、昭義、武順、河東等鎮聯兵以伐天雄軍,征討叛逆田承嗣,此外還特意聲明,將以今秋江淮間所收糧約六十萬石、錢絹約百萬緡,經永濟渠轉運河北,以供軍用。
李汲接到詔命,當日便升堂點將,命都知兵馬使雷萬春將四營騎兵為先行,他自將二十營防軍居中,都虞候聶鋒將五營兵馬殿後,並遮護糧道。留司馬顏真卿守備魏博,副使田乾真則與自己同行。至於博州方面,也有指令下給南霽雲。
翌日親往校場,點閱兵馬。李汲命人搬出三十萬緡財貨來,賞賜士卒,作為開拔之資——只有一半絹帛,另一半是好不容易湊得的銅錢,倘若賞絹太濫的話,顏司馬說不定又要跳出來攔阻了。
李汲坐在高台之上,望向身前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數十營兵馬,上萬之眾,不由得頗感驕傲。他入鎮數載,只要身在元城,幾乎將全副心思全都用在練兵上了,自命如今的魏州防軍,已是不輸於天下任何一支隊伍的強兵。防軍的鎧甲、器械,即便比不上禁軍精銳,相差亦不遠矣,至於精神面貌、組織程度,可能更要過之而無不及。
北衙禁軍固定都是從外軍中千挑萬選,簡拔出來的精銳——起碼李汲還在任寶應軍將的時候是如此——但久置於長安城那般花花世界中,難免腐化,更加上守備宮禁,常充儀衛,真正能夠用來訓練戰技的時間,反倒不如眼前這支魏州防軍了。
李汲不由得心道:可惜只有萬餘,若我能得如此精兵十萬,確可橫行天下——別的不說,便昔日安祿山、史思明全盛時以兩倍兵數來攻,我絕不懼!問題是這般十萬強兵,別說魏、博兩州供應不起了,恐怕半個河北都難……倘若置於西線,在朝廷不額外提供錢糧的前提下,可能要合鳳翔、涇原、邠寧、鄜坊、潼關,再加上朔方諸鎮,才勉強可以供奉。
由此亦可得見,河北之饒富,已然超邁了關中,則若自成割據之勢,再切斷江淮漕運,唐朝必覆無疑!
哦,這好象就是當年安祿山的思路麼……幸好當時有張巡固守睢陽。
不由自主地,便瞥了身側的雷萬春一眼。
雷萬春還當李汲在以目催促,忙道:「末將領前軍,即時便可出發——有請節帥訓示。」
李汲緩緩站起身來,身上甲葉交磕,嘩啦啦做響。他環視諸營健兒,原本還有稍許嘈雜語聲,至此徹底靜謐下來。
李汲輕輕痰咳一聲,隨即扯著嗓子,大聲說道:「田承嗣狼子野心,狃於反覆,專擅自為,抗拒王命,以是朝廷頒詔,命河北諸鎮討伐之!」就他那大嗓門兒,根本不用擴音器,就連最後一排的士卒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說完兩句官樣文章,李汲猛然間長吸一口氣,改成了大白話:「我唐天下,原本乾坤一統,東虜、蕃賊,俱不敢側目而視,胡夷之輩,皆以做中國人為榮。則中國人因何榮耀啊?為國家繁盛、太平,數十年間,腹內無禍亂兵燹,農夫可以安心耕織。叵耐那安祿山、史思明,興兵造反,先抄掠河北,復踐躪河南,朝廷費了多大氣力,戰士血沃沙場數十萬眾,方才得以平定。
「汝等皆河北良家子,不少人世代務農,還有的為官做宰,生計或許艱辛,親戚尚能苟全。安史之亂時,兵鋒無日不作,苛稅無日不增,親朋故舊,昨日還在眼前,明日已化腐土——營中可有未因八載播亂而喪了親朋之人麼?有可站將出來!」
靜待片刻,無人反應——想想也是,即便一心從軍廝殺,以博富貴之人,也不希望自家親朋遭受戰禍連累啊。
於是李汲繼續喝道:「安祿山、史思明,實為天下之大賊,是普天下良善人家的深仇大敵!然而田承嗣假意歸唐,卻為安、史父子立祠建廟,他是見不得河北太平,希望再塗炭汝等,奴役汝等,汝等豈能忍乎?
「我奉天子之詔、朝廷之命,今率汝等去伐田承嗣,除此惡獠,以期河北長治久安,人人皆做太平百姓,不為亂離之犬!然而田氏造惡,罪在其一家,冀、瀛四州百姓,仍為我等同胞,既入其境,無令皆不許劫掠,遑論殺害良人。
「他鎮之卒,受長官苛待,衣食不資,軍令不申,或有劫掠殺害之事,汝等切不可仿效!難道我待汝等不厚乎?日常衣食有所不足乎?軍律未能三令五申乎?」
雷萬春趕緊跟旁邊幫腔:「節帥待我等甚厚,衣食並足,不時賞賜,且軍律條條款款,我等盡皆牢記在心。」
李汲說好,便從旁邊衛兵手中接過一支長矛來,右手抽出背後鐵鐧,「啪」的一聲,從中打折:「有違令劫掠殺害者,我絕不寬宥,有如此矛!」
隨即攘臂大呼道:「魏博強兵,天下之雄,所經無犯,所向無前,伐滅田氏,掃盡頑凶!」
軍士們亦皆響應高呼:「魏博強兵,天下之雄……」其聲有若排山倒海一般,響徹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