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天子仁厚(2/2)
李輔國笑道:「其實老奴也舒了一口氣呢,這畫上的佛爺,多半衣冠不整,袒胸露乳的,大家又豈可恁般裝束啊?大家不扮最好,且叫那李汲一個人精赤著來。」
李亨聞言,稍稍一皺眉頭:「你說什麼?」
李輔國便從袖中抽出那捲佛畫來,在李亨側面展開:「大家請看,這畫上諸佛著的少,韋馱天也著得少,大家卻命李汲扮韋馱天,想來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耍笑於他了。」他心說我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啊,皇帝你若還不肯收回成命,那就說明是你而不僅僅是皇后要驅逐李汲,則我就此收篷,再不多言。
孰料李亨見了佛畫,眉頭一擰,竟而勃然大怒——「此畫你從何處得來?」
「乃是禮部受之於大家,下發英武軍,王駕鶴攜來於老奴的。」
李亨「啪」的一聲撂下筷子,咬牙道:「朕賜予禮部的,不是這幅畫!」
李輔國聞言,內心洞明,卻還假模假式地幫人解釋:「聖人御賜,只有一畫,想來禮部要據此布置典禮,宮中要據此剪裁衣衫、準備器物,因而下於英武軍,便換過一幅,只示大意罷了。故此畫有多幅,倒是老奴少見識,誤以為只有一幅,胡語妄言,惹大家生氣了,死罪。」
李亨一擺手:「非汝之過。」頓了一頓,又說:「叫李汲,當日但著金盔金甲,執金杵來會,不必依照什麼佛畫!」
隨即嘴角略略一撇:「他本就是朕的韋馱天,還需要裝扮麼?」
李輔國喏喏而退,心裡卻說:可惜啊。
倘若李亨下令徹查此事,自己就有機會整肅宮禁,趁機幹掉幾個皇后黨羽;但李亨明知道是有人搗鬼,卻偏偏隻字不提,只求事情最終能上正軌便可,絲毫沒有追究責任人的意思。李輔國心說大家還真是仁厚啊……只是這仁厚施諸己身,自己感佩無地,施諸自己的對立面,我怎麼覺得……真是極其的不爽啊!
於是命人轉告李汲,李汲這才大舒了一口氣,即自府庫中取一領金甲來——乃是儀式用甲,正經上陣,不可能塗裝得那麼花哨——按照自己的身量,稍稍加以改制。
唯有那降魔金杵不好辦。即便不依照什麼佛畫,各處寺院中所塑韋馱天像,都手持一柄碩大的金杵,比李汲那對「青蓮四棱鐧」粗出去一倍有餘——真要是那麼大的傢伙,估計也只有神佛了,凡人無一個能用。
因而最終只能請人用木頭削一柄出來,再塗上金漆,雖然粗大,卻輕飄飄的,李汲都可以用食中二指頂著一端,玩兒平衡遊戲……
一月時光,瞬息便過,就中李倓從隴右上奏,雲蕃賊今秋必然還將動兵,請求朝廷接濟錢糧物資;李鼎也自鳳翔上奏,說奴刺、党項,似乎有內鬥的跡象……但滿朝文武,幾乎都在籌備天成地平節的慶典,遂因李輔國的主持,國家大事近於徹底停擺。
到了正日子,李汲前一晚便未歸家,而留宿衙內,天還沒亮,被迫起身,召集特意遴選出來的五百多英武兵,裝扮齊整,列隊開入中朝。
於路之上,到處張掛彩燈,神策軍已在一員金甲大將指揮下,分隊占據要處,換班執戟——其中含元殿附近站崗的,也都做金甲神人打扮。
李汲恰好與那員金甲大將四目相對,各自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因為那將正是神策軍都虞候劉希暹,與李汲之間舊恨未消,心結難除。雖說此前神策軍劫掠長安富戶甚至於士子之事,最終劉希暹並未遭受處罰,卻也受到了警告,從此再不敢提跟李汲放對之言;然而出出進進的,兩人時常碰面,卻始終形如陌路,相互間連招呼都不肯打上一聲。
李汲由神策軍,又不由得想到了威遠軍。此前他領威遠軍去救鳳翔,等從鳳翔府回來之後,自然而然,就把不少威遠軍將也都納入了自家的宴請名單,尤其那李晟,經過幾次來往,已成莫逆之交。
——當然啦,因此而暗示康謙奉上的財物,也必須得加碼了,最終達到每月兩萬錢。
李汲心說李晟和威遠軍不能參與此次盛會,不必扮金剛力士,也不知道他們會感到遺憾呢,還是慶幸哪?
首先進入中朝,安排部分士卒在宣政殿內外守備,然後李汲便又領兵進了紫宸門,直往內朝紫宸殿而來。他身後跟隨兩將,也都同樣是金盔金甲,但一個手托寶塔,一個手使一尺多長的金剛杵,就外形上來看,都比李汲手裡的降魔杵來得輕便——當然啦,全是木頭的,其實分量差不太遠。
這兩將一個是馬燧,一個是秦寰。很明顯秦寰得以參與這般盛典,頗有些激動莫名——李汲發現那傢伙昨晚就把須蠟給塗上了,鬍鬚梳理得纖毫不亂,然後用一個錦囊套上,免得睡覺時散了——馬燧卻有點兒趕鴨子上架的意思,雖然不至於精神萎靡,卻也絕不興奮。
其實李汲一大早就安慰過他們了:「全當遊戲耳。」秦寰連稱「不敢」,馬燧卻苦笑道:「天家遊戲,可是好參與的?」
安排好紫宸殿內外的站班,李汲便領著二將在殿後恭立,靜待李亨前來。約莫寅中,晨曦才露,便先有一群假扮菩薩的宮人,在幾名宦官引領之下,碎步行來,繞殿而過。
雖說所謂菩薩的裝扮吧,都比較中性,但不少英武軍士卒,平生幾曾見過那麼多鶯鶯燕燕聯袂而來啊?有幾個眼神都直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傾,嘴巴半張,甚至於嘴角流涎。李汲恨聲道:「這些沒見識的貨,丟盡了北衙臉面!」命秦寰過去,一人一腳,把他們全都給踹清醒嘍。
又過片刻,李豫引領諸皇子、皇孫,皆著盛裝而入紫宸門,繞至李汲等人身前,躬身迎候。話說自從李豫正位東宮之後,李汲還是頭回見到他,細一打量,就見這位皇太子的容色比過往更要老成得多,或者不如說——越發象是個木頭人了。
唯有李适,仍難掩跳脫之性,在經過李汲身邊的時候,還特意轉過頭來,朝他擠眼努嘴,也不知道打的什麼啞謎。
天色大亮之後,李亨戴平天冠,著袞冕,手執一柄玉如意,方才乘輦而至,在其身後,則跟著張皇后的輦駕。皇室諸人一齊跪拜施禮,李亨擺擺手:「都起來吧,隨朕往宣政去見百僚。」
隨即目光移向李汲:「韋馱天何在?速來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