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迷霧初散(2/2)
他原本隱居箕山,並不在乎這裡距洛陽有多近,反正也沒幾個人關注他這小透明——神童怎麼了?神童既歸鄉野,那也威脅不到什麼人啊。
然而如今不同了,他受李亨所邀,自白衣一躍而成三品重臣,繼而就任元帥長史,為李亨父子出謀劃策,以定叛亂,以安社稷,李長源之名,已然響徹天下——不象原本似的,只有東宮屬吏才會關注他,如薛景先等,也是敬他的才學,並非敬他的名望。則既負重名,必受各方重視,曾為三品,倘若重登仕途,也必荷受重任。
實話說,倘若李泌有意,既然已經邁過了三品這個門檻,隨時都可以加平章政事,立朝為相的!
既然如此,受人敬重的同時,也必然受人嫉恨。叛軍方面,周摯唯恐李泌復出,很可能會派刺客前來;朝廷方面,李輔國之流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退一萬步說,無人想要害他,李亨父子也可能再度遣人來聘吧。
終究距離洛陽咫尺之遙嘛,一邁步就到了。
所以李泌才打算跑得更遠一些,以示自身無意還朝——仇人們可以多少放下點兒心吧,皇帝你也別再寄望於我了,還是自家振作,最為緊要。
他跟李汲說:「我欲南下衡山,寄住於真君祠側。」
衡山也是道家名山,號為「朱陵洞天」,唐初便修建了司天霍王廟,開元十三年加以增築,改名「南嶽真君祠」。
李汲乃道:「既如此,愚弟護送阿兄南下衡山去。」
李泌搖搖頭:「南下並無叛軍,且我身懷聖人敕書、宰相堂牒,自可暢行無阻,何須護送啊?」
但他並沒有當場接上一句:「所以你還是滾回洛陽去吧。」而只是轉身便走。李汲不禁好笑:這算是傲嬌麼?趕緊牽過馬來,跟隨在李泌身後。
二人循著走熟的山道,穿過箕山,途中李泌便先詢問睢陽之事。李汲毫無隱瞞地陳述了一遍,本以為通過自己的努力,終於救下張巡、許遠、南霽雲、雷萬春等人,李泌多少應該稱讚幾句吧,孰料李泌只是靜靜聽著,完了問:「睢陽事罷,乃赴洛陽,又如何?」竟無一字嘉勉。
李汲多少有點兒失望,卻也不表露出來,只是繼續講述前往洛陽,潛入掖庭,援救沈妃之事。
說著說著,天色漸暗,但二人也已經順利穿過了箕山,再往南十餘里外便是臨汝郡治梁縣了。李汲請李泌上馬,說咱們走快一點,以免錯過宿頭,李泌瞥了他一眼,也不謙讓,便即扳鞍而上。
李汲牽著馬,疾步而行,嘴裡繼續向李泌述說前事。當說到夜探沈妃,結果險些遭到小宮女「阿措」偷襲的時候,李泌不禁微微一驚,終於開口問道:「此女究竟是何人?」
李汲笑道:「此女來歷頗奇……阿兄,昔日在定安市上,放飛劍掩護真遂逃走的,便是此女……在愚弟想來,檀山上圍攻我兄弟的幕後主使,多半是……」
才剛要說出「崔光遠」的名字來,卻不料李泌點頭道:「此事我已知曉——是田乾真。」
李汲當場愕然——這裡面怎麼還有田乾真的事兒啊?
就聽李泌緩緩說道:「你離開鳳翔後不久,田乾真來向我負荊請罪……」
田乾真被李汲所擒後,李俶將其押赴行在,交給皇帝處置。但同時也有奏疏奉上,說經過自己跟李泌的商議,覺得還是赦免田乾真為好,可做千金馬骨,趁機招降叛軍中首鼠之將。李亨准奏,不但赦免了田乾真,還授予正五品下寧遠將軍(散官),遣歸長安,於元帥府中聽用。
但是田乾真臨行之前,先跑去求見李泌,並且一見面便跪拜叩首,口稱「死罪」。李泌有些莫名所以,趕緊將他攙扶起來,細問緣由。
田乾真說了:「昔日末吏曾起意劫持大夫,幸虧大夫智廣、令弟武勇,才不使末吏釀成大錯啊……」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當日之事,對於前半段的猜測,李汲基本中的——真遂奉李亨之命,到潁陽去迎接李泌,並且遵照某人的吩咐(多半是李輔國),沿路留下記認,以便策應。
那麼由誰策應呢?自然是京兆尹崔光遠了。李輔國和崔光遠本有交誼——他不是曾經向崔光遠討要過賈槐和喻秀和嗎——也知崔某並非真心從賊,因此把雙方事先商定的聯絡暗號教給真遂,希望崔光遠可以派人協助一二。
終究兩京已陷,叛軍肆虐四野,光靠真遂一人護衛李泌——不知道還會有李汲——未必保險啊。
可誰成想真遂護著李泌才到青泥驛,崔光遠就已然設謀逃出西京,往依李亨去了。數日後,田乾真奉命入鎮長安,一方面穩定秩序,一方面全城大索,捉拿崔光遠的餘黨。就此被他逮著幾個人,嚴刑拷打之下,供出了聯絡暗號,並說近日有人在長安附近見過新留的暗號,要我們協助保護一個人……
李泌轉述田乾真之言,李汲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那很多疑點就都能說得通啦。
若如自己先前的揣測,是崔光遠起意劫持李泌,則崔光遠麾下有崔棄等異人,肯定會把他們給撒出來啊,而不會指派幾名戰兵。且真遂本無出賣李泌之意,所以才會在檀山上執械奮戰,掩護李泌兄弟逃走……
就不知道那廝後來是怎麼脫身的……那晚他夜訪崔棄,崔棄仿佛說過:「我當日救你性命……」難道是崔棄救了他不成麼?
真遂感念救命之恩,就此瞧上了那小丫頭?未可知也,倒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