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清流濁流(2/2)
李汲不知道是否應該向李倓泄露李泌的行蹤——他倒不擔心李倓對李泌不利,但恐怕知道的人多了,不定某個環節上就會露風啊,你瞧,周摯不是已經摸到門兒了麼——只能尷尬地笑笑,顧左右而言他:「不意長安城如此繁華,本該早來拜見二位殿下,我卻貪看街巷勝景,耽擱到這般時候,還望殿下恕罪。」
李倓明白他不肯泄露李泌的行蹤,卻也不再追問,直接把話題引到李汲身上:「長衛歸於中京,可有居處麼?日後有何打算?」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暫無所居。至於日後……家兄命我要設法轉為文職……」
李倓撫掌大笑:「這是正途啊,豈有趙郡李氏子弟屈於軍伍之理哪?」旋問:「以長衛的功績、本領,聖人也是賞識的,我可嘗試進言,寄祿文職,而入南衙,充禁軍將校,如何?」
李汲沉吟少頃,覺得某些事沒必要隱瞞李倓,便道:「也曾與家兄反覆商議過,今歸長安,又聽聞聖人端居禁中,而李輔國……若能不經聖人轉文職,不入南衙,不居中京,最好……」
李倓聞言,面色不禁一沉:「不錯,長衛你與那李輔國有……不大和睦。且,雖說魚朝恩已赴陝監神策軍,終究南衙中有他不少黨羽……那麼若不居中京,欲往何處去?仍歸行軍幕府麼?」
對此,李汲倒是早就有了腹案,便即叉手問道:「家兄曾言,獻計招降史思明,未知其事若何?」
李倓壓低聲音說:「實不相瞞,降表已至宮中,不日便將昭告天下。」
李汲說既然如此——「河北不足定也。然而我與家兄商議,都認為賊勢既蹙,不日殄滅,國家之禍,還在西陲。」
李倓聞言,精神略略一振:「你是說,吐蕃?」
李汲回答道:「正是。昔日聽陳桴、羿鐵錘等人說起與蕃賊之戰,每每使人熱血沸騰。我也不識什麼大道理,但覺叛賊中雖有胡,多半還是中國士兵,同胞相殘,未必忍心,還當以攻心為要,不是我輩喋血搏殺的好戰場。唯有西去殺蕃賊,屠異族,才是唐家男兒當為之事。據殿下看來,可有機會麼?」
李倓點點頭:「你與長源先生所慮甚是。我唐本已突入西海,即將除滅邊患,卻因安賊亂起,被迫召隴右甚至安西兵馬入衛,蕃勢因此復熾,不但復奪西海,甚至於逾越蒙谷、赤嶺,侵入鄯、廓、河、洮等州……多處軍鎮淪陷,百姓半數播遷,半數為蕃賊所擄,思之使人痛徹心肺啊。
「若不急加防禦,使蕃賊更深入蘭、渭,憑高臨下,可以威脅西京……幸好兩京得復,否則前有安賊,後有蕃人,我唐真的百劫不復了。」
隨即注目李汲,稱讚道:「大丈夫正應當馳騁邊郡,禦侮保民,長衛此志,實屬可嘉!」
李汲連稱「不敢」,正打算開口提出自己的請求,就聽李倓又說:「本來置你於西軍中,並不為難,然而想先轉文職,卻又最好不受李輔國之輩挾制、掣肘……」雙眼略略一轉,問道:「不如為我齊府判司、參軍,如何啊?」
李汲心說來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管李倓是不是有爭儲的野心,總歸這傢伙志向宏遠,是不甘心於呆在十六王宅里吃一輩子閒飯的,那麼必然會起意招攬自己。李汲原本琢磨著,王府判司、參軍,不失為轉為文職的一條捷徑,雖說也需經過吏部審核,終究親王本人對此事有頗大的發言權啊。只要李倓咬定要自己,反正是閒居親王屬下閒職,吏部沒事兒硬頂幹嘛?
而且這七八品的閒職任命麼,理論上李輔國未必會注意得到。
則自己以齊王府叛司或者參軍寄祿,然後發去西方州縣領兵,抵禦吐蕃,既能離開京城這潭渾水,使李輔國等人鞭長莫及,又能積累功勳,同時也保護唐人,真是再舒心不過啦。
然而臨行前李泌反覆關照,說你絕對不能去依附李倓,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依附,一旦出為王府官,將來必定會被卷進政治漩渦里去。李汲在反覆思忖後,也不得不承認李泌所言有理——老哥還是比我會保身得多了。
固然「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不必要過於瞻前顧後,但我七尺之軀,若不能在疆場上馬革裹屍,卻不慎踏入政治漩渦給活活淹死,那多不值當啊!
因此開言婉拒李倓的好意:「家兄曾說,王府判司、參軍,清流也,以我的資歷,恐怕不能出任,即便出任,必致同僚側目,是禍非福。」
其實這話不是李泌說的,而是不久前李棲筠為李汲設謀轉文職的時候,介紹清、濁之分,李汲記在心頭,臨時將出來遮擋一二。
李棲筠說了,王府判司、參軍也是清流士職,武則天神功年間曾經下過詔命,說包括「親王掾屬、判司、參軍,京兆、河南、太原判司,赤縣簿、尉」等等職銜都屬清流,「從流外及視品官出身者」不得擔任。雖說武周的詔令咱未必還認吧,但沿襲成風,以你的出身很難就任,就算當上了也會遭人非議呀。
李倓固請,李汲只是擺手。最終李倓只好說:「也罷,想是我齊府門楣太低,長衛不放在眼中,且等見了王兄,或有更佳的途徑,可使你除去這交腳幞頭,恢復士人身份。」
李汲正想致幾句歉,忽聽宦官在門外稟報:「奉節郡王來謁。」
李倓大笑道:「此必王兄歸來,而使適兒來迎你了。」便將李汲送出府外,交給了李适。
等他復歸正堂,只見一名官員叉手等候,見面就問:「殿下不欲招攬李汲,以求長源先生麼?為何適才不與他說起出鎮之事?」
李倓笑笑說:「方才對談,公南應該都聽聞了吧,李長衛固辭我齊府僚屬,則孤若提起出鎮之事,他也斷然是不肯應允的,反倒堵死了後路。觀長衛之意,要先見過成王,才肯確定行止。
「放心,成王會如何安排他,孤心裡有數。這隻鴿子,最終還將入孤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