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閹宦之禍(2/2)
李适捻須沉吟,反覆咀嚼李汲的言辭。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前漢有石顯、弘恭之禍,竟害帝師;後漢有十常侍之亂,殺大將軍。前車之鑑,史不絕書,而人君終不悟者,何也?以為易黜易殺耳。然而以閹宦制朝臣,固不為朝臣所惑,卻反為閹宦所惑,既為所惑,何能任意黜之、殺之?且即便兩漢亦不使閹宦將兵……不常使,大概只有一個蹇碩吧——則若閹宦得了兵權,恐將更難制約。」
他最後那句話就是衝著魚朝恩去的,固然魚朝恩如今只是監軍,還說不上真正掌握了兵權,但相差也只一步而已啊。至於王駕鶴、竇文場、霍仙鳴等人,都是小角色,反倒可以暫且不論了。
李适點點頭:「長衛說得是,人君用閹宦,為不能制朝臣,但能御下,何必用五體不全的寺人哪?總是怠惰之過——上皇壯年時,不聞高力士敢妄為!他日我若……皇太子若踐祚,孤必極諫,使罷諸宦參政、監軍之事,只用為宮中灑掃。」
李汲心說但願吧。其實閹宦掌權,就歷史大潮而言,恐怕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歷朝歷代,相權一直在和皇權相爭——當然不是爭主導權,而只是爭具體執行權罷了——一旦整個朝臣體系漸生尾大不掉之勢,皇權就只能新扯一票人出來加以遏制。有能力,也有雄心的帝王,會建內朝——比方說漢武帝——能力不足,或許雄心也不足的帝王,便只能寄望於宦官了。
因為誰都會覺得身邊人會比外人來得可靠吧,況且宦官跟朝臣完全是不同的出身,總感覺比起同為士人出身的內朝官來,會更方便管理一些,也不至於內外朝沆瀣一氣。
當然啦,這全部都是錯覺……
以李豫的軟弱性格、中等資質,估計他是不可能徹底解決閹宦問題的,能夠將宦官權力限制在一個可控範圍內,就算很不錯了。或許只能寄望於將來的李适……希望小傢伙你不要走你祖父的老路啊。
哦,其實若李适執政前二十年,能跟他祖父類似,也還不錯。至於其後,不但太遙遠了,李汲懶得去想,而且歷代帝王若得長壽,有幾個不會老了老了,逐漸昏悖下去的哪?君權缺乏足夠的制約,必將導致類似惡果,真不可能奢望李适是特例,能夠一直英明神武到五六十歲——倘若他能夠活到那個歲數的話。
既然提到了閹宦問題,李汲趁機問道:「既放魚朝恩監外軍,則如今宮中神策,由誰統領?」
李适說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兒——「聖人用了啖庭瑤。」
「是什麼人?」估摸著也是宦官,但李汲對於宮中諸宦,所知委實不多。
李适苦笑道:「自然是皇后的黨羽……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內常侍陳仙甫、內給事馬英俊、內謁者監段恆駿,加上啖庭瑤,皆為皇后心腹,人稱『五賊』……」
「竟有那麼多宦官!」
李适答道:「今宮中宦官,尚不足天寶時的半數,如內常侍定額六人,如今才有兩個……即便如此,有品級者亦三百餘,朱紫不下二十……
「……好在就目前看來,啖庭瑤還不能徹底掌控宮中神策——他終究不如魚朝恩,是從未將過兵的。」
頓了一頓,李适乃道:「禁軍之事,長衛既歸長安,還是要多上些心。你前日宴請神策軍將,便是一招妙棋啊,可以常用。」
李汲雙手一攤:「如何常用?我俸祿終究有限……」這種私底下的活動,就不可能走公帳,或者總是走公帳吧。
李适笑笑:「你身邊見有財神在,還怕無錢麼?」
李汲一皺眉頭:「殿下說的難道是嚴……是說康老胡?!」
李适頷首,一拍李汲的肩膀,笑著說:「康老胡家財億萬,但有所需,直接開口索要便是,哪怕日日宴請英武、神策軍將,沒有十年二十年,料也吃不窮他。」
李汲心說這倒不錯啊,既然有你發話,那我也不必顧慮嚴莊了,可以把那老胡當作提款機——早說啊,這下發達了!
二人又再交談幾句,李适乃問李汲:「此番參與河陽之戰,規模又比昔在隴右,大得多了吧,長衛有何感想?」
李汲答道:「大開眼界!」隨即輕嘆一聲:「原本以為,我仗著胯下良駒,手中矛、鐧,得兵三萬,可以縱橫天下……嗯,只要朝廷所供錢糧不缺,什麼叛賊、什麼蕃賊,皆有望為聖人掃除……」
李适笑問:「今又如何呢?」
李汲答道:「經過河陽之戰,乃知叛軍中本多我唐健勇,實力不可小覷。則我若想為朝廷平定四方烽煙,麾下恐非十萬人不可。」
李适靈機一動,當即抬起手來:「他日我若能夠做主,必使長衛將十萬軍,掃蕩烽煙,著名青史!」
李汲瞥他一眼,見小傢伙一直舉著巴掌不放下來,便問:「要擊掌立誓麼?」
李适頷首。李汲便也抬起手來,與李适「啪」的一聲,雙掌相合:「果如殿下所言,汲必粉身碎骨以報!」
李适挺開心啊,我開張空頭支票,終於搔到你李長衛的癢處了吧,跟你眼眉前掛這根胡蘿蔔,便可收你之心了。李汲卻暗道:你就這麼一聽好了,等你小子先給我十萬人再說……抑且我粉身碎骨,也是要報國護民,絕不可能專為封建君王效愚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