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伏闕痛哭(2/2)
——正是弩坊署內擅打兵器的那個廣東蠻子「老黃」黃鐵炫,自己那對「青蓮四楞鐧」便是請他打造的。
李汲問老黃:「汝是兵器大匠,如何也來鑄鍋?」
老黃苦笑道:「署中那點點俸祿,長安米貴,如何吃得飽啊……我有弟子打造炊具,因此閒時指點一二,或者助其販賣,掙些零碎銅錢使費罷了。二郎千萬幫忙遮掩,不要宣揚出去,恐遭上官責罰。」
李汲笑笑:「我要打一口鍋,做得好了,自然為你遮掩——放心,錢是少不了你的。」
大體描述了一番形質,商定以百錢為值。果然三天之後,老黃便親自端著一口鍋,送上門來。李汲接過來,定睛一瞧,我靠竟然不是一口普通的鐵鍋,按這年月的標準,可以算是一口「鋼鍋」……
老黃道:「我用了官中精鐵,反覆錘鍊,二郎且看,可合用否?」
李汲愕然問道:「我要你打一口鍋,如何給我打了一頂鋼盔出來!」
老黃笑道:「既是二郎要用,說不定會帶上戰場,豈可不以精鐵打造啊?原本將士的兜鍪,行軍時便可以用來烹煮,與鍋、釜之類,本是一體的……」
李汲不禁搖頭苦笑:「幸虧你未曾在其上鑲金、嵌銀、塗漆、加鳳翅……」
老黃正色答道:「若做鍋予二郎充作兜鍪,是鍋的價錢;若做兜鍪予二郎充作鍋,則是兜鍪的價錢了!」
李汲不占老黃的便宜,便將出兩百錢來作為酬謝,青鸞雖然肉痛——天爺啊,一口徑不過兩尺的鐵鍋就要兩百錢,我家遲早喝西北風——卻也不敢攔阻。
隨即李汲便親自下廚,先從最簡單的開始,用菜籽油給自己炒了四枚雞蛋,撒上蔥花,連配三碗稻飯,吃了個肚圓。吃飽之後,摩挲著肚腹,一躍而起,仰天大笑道:「好了,我的病痊癒了!」
病既痊癒,自然就得銷假上班。翌日晨起入宮,坐衙判了一上午的公文——本來日常工作並不繁重,奈何積攢了大半個月,也足足好幾摞啦,瞧著就眼暈……好在多數公文,馬燧就能幫忙給解決嘍,只有必須長史簽字的,才特意留給李汲。
午休時間,小兵呈上公家餐食,兩葷兩素、四菜一湯,外加三枚胡麻餅。才剛用罷,卻聽外間傳來些喧囂之聲,李汲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好奇地出衙觀瞧,卻見不少衛兵扯著脖子,遙遙望向含元殿方向。李汲邁步過去,距離約莫半箭之地,只見含元殿階陛前,十數名吏員簇擁著一名紫袍文官,作揖相勸,那文官卻跪在地上,以拳擂地,正自大放悲聲,嚎啕痛哭。
以李汲的身份,也就只能到這兒了,不便湊近去看熱鬧,好在馬燧很快便打聽到了確實情況,跑來對他說:「是許衛尉……」
李汲聞言吃了一驚,忙問:「許公因為何事,要來伏闕而哭啊?」
馬燧嘆息道:「自然是為了身在洛陽宮城的張大夫了……」
所謂「許衛尉」,就是指時任衛尉卿的許遠許令威。昔與張巡共守睢陽,圍城雖解,許遠的身體也垮了,被迫掛個閒職,在長安城內客居養病。直到去年年底,身體稍健、精神稍振,才被復用為從三品的衛尉卿。
李汲詳細打聽其中緣由,才知道不久之前,他還在病中的時候,從洛陽宮城快馬奔來急使,懇請朝廷增援。根據張巡奏疏上所說,史思明命周摯反覆攻打宮城,他憑堅而守,又尋隙反擊,連挫敵勢,前後斬首不下千餘。但可惜軍中存糧有限,即將告罄……故此不求增兵,只求輸糧。
宰相們商議,這給洛陽方面供應糧草之事,不是早就交給陝虢節度使了麼?如今來瑱轉為山南東道十州節度、觀察、處置使,肩負陝虢重任的乃是衛伯玉,那便繼續催促衛伯玉好了。
來使見朝廷方面依舊在踢皮球,不肯給準話,便去登門拜訪昔日的老上司許遠。於是許遠上奏,一陳陝虢等州也無餘糧,二陳張巡多次遣使去陝州催糧,卻為魚朝恩所阻……
李汲聽到這裡,不由得瞠目切齒,扼腕大罵道:「魚朝恩這罔顧社稷、辜負君恩的狗賊,異日我必格殺此僚!」
馬燧趕緊伸手來捂李汲的嘴:「長衛,慎言啊!」旋即又壓低聲音說道:「其實也不能全怪魚軍容,他手中也無餘糧,且即便有,亦難資供洛陽——史賊必遣重兵扼守西方要道,豈是容易得過的?」
這確實是說得過去的理由,因此許遠反覆陳奏,政事堂卻拿不出什麼方案來解決問題。隨即許遠便聚集了一些朝中友朋,商議此事,說:「我不知兵,但知軍中無糧必亂,即便不亂,亦無戰力。委實不忍昔日睢陽之事,復見於今之洛陽——則欲救張大夫,諸君可有良策教我否?」
有人就說了:「今之洛陽宮城,守且無益啊,不如請張大夫棄守撤歸……」
昔日張巡起意固守洛陽宮城,在上奏中也曾詳細闡述過自己的理由:其一,史思明不能全得洛陽,便不敢在河南地區分兵四掠,便於河陽的李光弼、陝州的來瑱等人,有一段穩定局勢,構築防線的時間。其二,宮城在手,則東都不為全失,不會大損朝廷威望,亦可免民心士氣的蹉跌、靡沮。
其實還有第三個理由,張巡只對李汲稍稍透露過一二,那就是:東都若陷,在政治上失分太多啦,皇帝很可能因此而生出急躁之心,在時機尚不成熟的前提下,便強令李光弼發起反擊——好比當年那一位,強令高仙芝、封常清規復洛陽,以及強令哥舒翰出潼關一般,恐怕會使得大局徹底糜爛!
李汲當時的反應:嗯,這種昏招,那混蛋皇帝確實有可能做得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跟他爹確實是一路貨色,難兄難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