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葡萄美酒(2/2)
紅酒啊,多少年沒有喝到過了……
不由得開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此詩為睿宗景雲年間的進士王翰所做,李汲是在定安行在搜集當代詩歌的時候,首次讀到的;並且才知道,敢情這年月中國也已經有了葡萄酒了——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
康謙善於察言觀色,當即親自從胡姬手中接過琉璃瓶來,給李汲斟滿,並且介紹說:「這是從安西千里運來的美酒,用高昌、交河一代特產的葡萄,壓榨、釀造後,再貯存於木桶中三個月,才使風味最佳。世人多稱安西葡萄酒,其實並非原產,也是西傳來的,追本溯源,據說是在遙遠的大秦……」
李汲心說我知道啊,不就是東羅馬嘛。這年月西歐還是半蠻荒之地,當然不會有法國葡萄酒了,那估計質量最高的,大概就得是安拉托利亞半島的產品吧。
可惜,太過遙遠了,估計這輩子都喝它不到。
當即端起酒杯來,稍稍晃動,觀其顏色,再置於鼻端,聞其香味,最後呡一小口,鋪開在舌面上,嘗其滋味。
康謙當即挑起大拇指來:「二郎果然是識貨的。」
這紅酒品味確實不錯,只是甜度稍稍有些高而已——話說這年月的古老釀造酒,多半不能盡去甜味,也在意料之中。
康氏父子連番勸酒,就連青鸞也被慫恿著喝了一杯,酒氣一蒸,頰帶暈紅,益顯嬌艷。旋即又喚來胡姬獻舞,個個身段窈窕,迴旋如風,就連青鸞都瞧得目不轉睛。
但其實吧,青鸞只是不願意破壞融洽的氣氛,壞了自家郎君的心情罷了,內心卻一直在打鼓。一會兒擔心,這安西葡萄酒可貴啊,據說一升值錢千餘,李郎可不要喝上了癮,我家負擔不起……一會兒又害怕,這胡姬如此裊娜,皮膚又白,倘若李郎想要買個胡姬歸家,可怎麼辦才好?
酒席宴間,李汲向康謙打聽市面情況,康老胡貌似知無不言,不過十句話里起碼得有三句是在抱怨:「生意愈發不好做了……近年來物價騰貴,即便士人家中也多無餘錢,便有一些,也往往埋藏起來,以備荒歉,哪裡還會到我家店肆來購貨啊?我等商賈也是不想的,但米貴、面貴、布貴,人力也貴,則首飾頭面、錦繡衣裳、美酒佳肴,哪有不水漲船高的道理呢?真正是一物貴則百物貴……
「只盼趕緊平滅了關東的叛亂,馬放南山,息兵務農,可以把物價給壓下去些。不求回復開元、天寶之時的盛況,延和、先天年間便成啊……那時候上皇做著太子,或者初登基,用姚、宋幾位相公,四海清平,與人休息,農夫都能得溫飽,我等商賈自也歡悅……」
李汲笑著問他:「上皇初登基時,先生還在襁褓中吧?」
「二郎這話說的……雖未冠禮,也已跟著先父料理鋪面了。」
「還以為先生才過五旬——看上去卻不象啊。」
「二郎說笑話,老朽老矣……」說著話瞪一眼兒子,「偏偏這小子不讓我省心,只能咬牙硬挺,不肯就死。」
李汲心說你年歲是不小了,但看精神還很矍鑠,腰板不塌,說話流利,這且還能有一二十年可活呢吧?
正在閒談,突然之間,隔壁傳來一聲悽慘的嘶嚎,就仿佛野豬被人拿刀給捅了屁眼兒似的。青鸞正在飲酒,不由得兩手一哆嗦,把紅酒灑出來大半,隨即如同中箭的小鹿一般蜷縮到李汲懷中,磕磕絆絆地問道:「這是……是什麼聲音?難道是、是狼叫不成?!」
李汲和康氏父子也同樣吃驚,尤其這嘶叫非止一聲,很快便又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仿佛一整群野狼在對月哀嚎一般。康謙忙喚僕役:「去瞧瞧,究竟出了何事?這是人叫啊,還是野獸嘶鳴?」
那僕役去不多時,便匆匆歸來,想要附在康謙耳邊稟報,卻被老胡一巴掌給拍開了:「但說便是,有什麼可瞞人的?」
那僕役躬身道:「隔鄰是幾個回紇人在吃酒,突然間哀嚎起來,店家喚人阻止,彼等卻不肯聽勸,哭得正凶呢……」
康謙一皺眉頭:「可探明了,彼等因何而號麼?」
「是才得著消息,回紇可汗死了……彼等不但哭號,抑且拔刀剺面,血流滿地……」
李汲在旁邊聽見,心說終於……早就估摸著英武可汗活不長啦,沒想到上回出獵墮馬之後,竟然又生扛了大半年,這才咽氣。他知道「剺面」是很多北方遊牧民族的習俗,家中有人過世,其親屬中會出一人,用小刀劃傷麵皮,任由鮮血混合眼淚流下,以示哀痛。
而若首領過世,往往很多部族成員也全都會剺面,競相表達哀悼之情。
但李汲隨即想到:寧國公主真是可憐啊,這可敦做了還不到一年時光,就又死了老公……她這三場婚姻,貌似一場比一場短嘛……則英武可汗去世,寧國公主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