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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唐胡之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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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李汲,聽得「察事廳子」四個字,不懼反怒,就覺得一股燥氣直衝頂門,當即冷哼一聲:「察事廳子,呵呵,好大的威風,好大的煞氣!便不良人也只有緝捕之責,無有審斷之權,難道察事廳子打殺人便不犯王法麼?!」

那大漢鼻子朝天:「自然不犯王法,上起京兆府,下到長安縣,哪個敢管?!」

李汲一撇嘴:「抱歉,本人今日便偏要管上一管——若想打殺這胡兒,須先過我這關!」

那大漢倒似乎有些詫異,又再上下仔細打量李汲:「這位郎君,看似個讀書人,豈不知胡兒亂我唐江山,殺戮我唐百姓之事麼?緣何為虎作倀,要為胡兒出頭啊?你聖賢書都讀到狗身上去啦?」

李汲怒極反笑:「亂我唐江山者,安、史叛賊,不過恰好軍中胡人多些罷了;我唐將軍,如李司空、李羽林(李抱玉),難道就不是胡人麼?引車販漿,本多仗義,鮮衣華蓋,亦生奸宄,況乎唐、胡之分?即便唐人有罪,也當縛送有司,不可私刑裁處;而若胡人無辜,有某在,便不容你肆逞凶頑!」

這話一出口,李汲自己都覺得有些……太過對牛彈琴了。是不是自己穿上一身儒衫,就本能地拽起文來了呢?對方能夠聽得懂嗎?不過你還別說,這半文言的駢句說起來確乎比較有氣勢啊。

看那大漢的表情,果然有些茫然,但隨即便又將牛眼一瞪:「哪來那麼多廢話?你敢保這胡兒,我便連你也打殺了!」

說著話,一個箭步迫近身前,朝著李汲面門便是狠狠一拳擂下。李汲雙足微曲,同時將腰肢略略一扭,身體斜側,抬起左手來,往那大漢肘關節內側迅捷一拍。這一下借力打力,再加自身躲閃,大漢的小臂便不由自主朝內彎折,好好一招直拳,變成了不倫不類的擺拳。

而李汲趁勢借力,已然撲入大漢懷中,右手朝上一托,正中那大漢頜下。「啪」的一聲脆響,那大漢不由自主地腦袋一仰,朝後便跌。

好在他下盤還算穩當,踉蹌著後退了五六步,最終還是穩穩站住。

李汲心說可惜了,力氣挺大,卻只是些江湖賣藝的把式,沒有正經學過搏擊之術啊。

對方被李汲一招擊退,皺皺眉頭,不禁有些迷糊。正待賈勇再上,忽聽寺外傳來一聲大叫:「壯士且慢!」

李汲斜瞥過去,只見十數名僕役簇擁著一個胡人,疾奔入寺。看那胡人,頭戴烏紗軟角幞頭,身穿翻領錦袍,腰圍一條鑲金的皮帶,足登縐紋吉莫靴,一望可知,非富即貴。

李汲身後那士人當即高喊起來:「阿爺救我,阿爺救我!」

「呼啦」一聲,那些僕役便將動粗的大漢圍在了中間,將他和李汲兩向隔開。但那漢子凜然不懼,只是撇著嘴,梗著脖子,斜睨那衝進來的胡人;那胡人反倒滿臉堆笑,連連作揖,口稱:「不知小兒又何處得罪了元壯士,還望壯士覷我面上,千萬寬恕則個。」

那大漢「呸」的一聲:「汝有何面目可以讓我看覷啊?休以為還在天寶年間,汝等胡兒敢在長安城內橫行!我如今入了『察事廳子』,只須一句話,便可封了汝的店鋪,將汝等滿門抄斬!爺如今背後可是五父……」

不聽此言還則罷了,聽到「五父」兩字,李汲不由得怒滿胸膺,當即一個箭步,分開兩名僕役,躥將過去,一拳朝那大漢面門捶下,口稱:「便你家『五父』來了,某也只是打!」

他知道最近長安城內,漢胡矛盾滋繁——經過前番動亂,長安城一度陷賊,使得上起達官顯宦,下到平民百姓,對胡人的態度都從好奇、好客,逐漸轉向敵視甚至是仇視。所以那漢子追著一個胡人打,原本他也懶得管,只為胡人躲到了自家身前,加上二人身形差別太大,怕出人命,這才出手攔阻。

一開始,他對那大漢還是頗有些好感的——因為外形夠雄健啊,男人嘛,就要孔武有力才能稱作「漢子」……哦,這是前世語,這年月「某某漢」,其實多屬蔑稱。但隨即聽說對方是「察事廳子」,並且還自稱打死人無人敢管,心下便多少有些不忿。等到對方「五父」二字出口,李汲是再也剎不住怒火了。

李輔國你想化敵為友,我可沒同意啊!只是身份懸殊,自身能量有限,所以其實我還不配做你的敵手,也沒必要當面跟你放對——終究李輔國只是李亨的一條狗罷了,即便自己不顧李豫父子的大事,不吝惜自家的性命,一拳打死了李輔國,李亨也會再造個王輔國、張輔國什麼的出來,於國於民都無太大益處。

可是即便暫時不打算主動跟李輔國做對吧,難道你手下一條狗肆行無忌,被我瞧見了,我都能耐住性子不理麼?尤其那狗剛才對我吠叫來著,這會兒還當面將「五父」二字掛在嘴邊……上回在我面前口稱「五父」的傢伙,是什麼下場來著?

今天不把你打尿了,我不姓李,去跟你家「五父」的姓!

於是撲過去便是當面一拳。那大漢急忙豎臂格擋。但他只是仗著力大橫行罷了,本沒有正經學過拳腳,未免滿身都是破綻,李汲的拳頭稍一變招,便擦著他手臂穿過,一拳正中顴骨。

那大漢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又再踉蹌後退。李汲順勢飛起一腳,正中胸脯,「嗵」的一聲,便將那大漢踹翻在地。隨即左膝一曲,頂住對方肋骨,左手卡住脖頸,右拳高高提起……

沒打下去,胳膊被人給抱住了。

李汲一側臉,只見抱住自己右臂的竟然是那個滿身錦繡的胡人——此人五六十歲年紀,倒確實可能是那穿士人衣衫胡兒的「阿爺」也就是老爹,深目高鼻,五官都很顯著,兩撇髭鬚高高翹起,頷下則是捲曲蓬鬆的花白鬍子。

只聽那胡人哀告道:「這位郎君,這位郎君,多承救護小兒,但此事到此為止吧,還請郎君放開手,不要叫老朽難做……稍歇必有心意奉上。」

李汲蹙眉問道:「他說要打殺你子,你還護他?」

那胡人滿臉堆笑:「是玩笑,是玩笑……街里街坊的,小兒輩口角廝打罷了,不值郎君出手。且看老朽面上,撒開手吧,撒開手吧。」

李汲冷哼一聲:「我平生聽不得『五父』二字,聽了便要發癲,要打人!」左手扣在那漢子頸上,稍稍加力,喝問道:「你方才可是說『五父』麼?」

那漢子嘶啞著嗓音道:「不曾,不曾,是郎君聽岔了,小人說的是……說的是『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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