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金鑾面聖(2/2)
李亨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偶有一絲自責,淡淡泛上心頭。然而他的思緒,更主要是難得的莫名的感傷,卻被一名內侍的啟奏聲給打斷了:「告大家,啖庭瑤在外請謁。」
李亨沒好氣地一抖手中詩稿:「不見!轟回去自省!」
內侍連聲稱諾,才待退下,卻又被李亨叫住了:「召李汲來見朕。並往禮部問姚子彥,今春舉子,有沒有一個……」
低下頭去,翻撿一下詩稿,很快便找到了那段話:「顥始名萬,次名炎,萬之日,不遠命駕江東訪白……顥平生自負,人或為狂,白相見泯合,有贈之作,謂余『爾後必著大名於天下,無忘老夫與明月奴。』因盡出其文,命顥為集……」
——「……有沒有一個叫魏顥的,是否取中,速速歸報朕知。」
內侍領命而去,時候不大,便報李汲在殿外請謁。李亨隨手將詩稿歸攏,至於案頭,又拾起幞頭來,端端正正,戴在頭上,這才吩咐:「喚他進來。」
李汲穿著公服——自然不帶雙鐧——躬身而入,跪地施禮。李亨右手稍稍一抬:「平身吧,且坐。」於是內侍端過一張蒲團來,擺在御榻側方。
李汲才剛坐穩,李亨便問:「自定安行在時,你隨長源搬出禁中,至今已有三載了吧?」
「尚不足三載,兩歲七個月而已,未能拜謁聖顏。」
李亨微微一笑:「也不短了。朕政事倥傯,身體又常不適,雖知你供奉英武軍,卻無暇召見,一敘別情——你今與長源還有書信往來麼?他修仙可有所成啊?」
李亨在打量李汲,李汲也用眼角瞥著李亨。他感覺比起當日在定安時,這皇帝老子又更胖了一些啊,但很明顯多出的來都是儾肉;雖然面色紅潤,但天氣尚寒,這金鑾殿裡也沒生火爐,李亨雙頰泛紅得很不正常……
看起來,外間傳說,皇帝身體不好,三天兩頭髮燒,遂將政務一以委之李輔國——空穴來風,不為無因哪。
耳聽李亨問起李泌來,李汲便叉手回稟道:「確有書信往來,但相隔懸遠,魚雁難通,二載之間,也只得了家兄兩封回書而已。書文簡約,多述家人近況,於其自身,卻少著墨,也不知道修煉之道,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李汲每回去信,全都連篇累牘,把自己的遭遇、朝中動向、沙場勝負,不厭其煩地記錄在內,希望李泌能夠給些意見。雖說山水迢遞,等接到回信起碼得在半年以上,即便李汲真能安坐茅廬便知天下三分,他的建議也必過於延遲,起不到什麼作用了,但起碼也可資參考不是?
誰想李泌的回信卻很簡單,主要篇幅都用來介紹家人狀況,於政務、軍事絕不置一詞,頂多勉勵李汲幾句罷了。至於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修煉程度,更是提都不提。
聽了李汲的話,李亨不由喟嘆一聲:「朕對不起長源啊……昔日長源堅決辭去,是以為烽煙將定,社稷將安,他忌憚流言,不願再立朝中。誰想兩年時光匆匆而過,安慶緒雖死,史思明復叛,官軍卻又連遭敗績……倘若長源還在,何至於此?」
李汲心說算了吧,你對李泌態度是挺好,但還遠不到言聽計從的地步。尤其兩京陷落、坎坷流離之際,你心是慌的,多少還肯聽幾句諫言;等到兩京規復、穩坐大明,你還能分得清好賴話嗎?從來親賢遠小、納諫卻讒,那都是緊密聯繫的兩端,不可能一君王能用李輔國、魚朝恩之流奸邪,還能同時信賴李泌之類賢臣啊。別的不提,你肯始終不渝地信賴郭子儀嗎,信賴張鎬嗎?若能辦到,正不必李泌在,這社稷早就粗定了!
但他也只敢腹誹,而不便將這些話明宣於口。其實李汲內心之中深惡李亨,當隔著十萬八千里的時候,聽說混蛋皇帝又出昏招了,時常會琢磨:我不如將那廝一刀子捅了算了!然而當正面與李亨相對,距離不過五步時,即便身上沒啥兵器吧,就李亨這倒霉模樣,孱弱體格,估摸著撲上去掐都能掐死了他,李汲卻又不敢動手了。
一來覺得我大好男兒,跟個混蛋皇帝同歸於盡,不值當的;二則大亂未息,宮中真起什麼驚變,怕會引發更大的動盪。別的不說,消息傳到前線,唐軍必然大潰啊,則南霽雲、雷萬春等,說不定要被自己害死……
再者說了,張皇后還在大明宮內,李豫卻遠在太極宮中,李适在百孫邸,真要是這會兒把李亨弄死,估摸著偷笑,可以趁機攫取權柄的,只有張皇后!
然而李汲卻也不打算附和李亨的誑言,只能垂首靜聽,不做回應。李亨則頓了一頓,又問:「朕也曾命衡州官府,為長源在衡山上起道觀,助其清修,但得回報,他卻不肯居於觀內,而要深入山中,不知何故啊?難道是有埋怨朕的意思麼?」
李汲這回不能再置若罔聞了,急忙分辯道:「臣昔日護送家兄前往衡山,卻遭逢刺客,此事已稟皇太子與奉節郡王。家兄因此不敢居於官修的道觀內,以免形跡為人所知……」
李亨將身子略略朝前一傾,問道:「朕亦使州縣勘察此事,緝拿刺客,惜乎無果——你當日就在長源身邊,可知道那刺客是誰人所遣麼?安慶緒,還是史思明?」
李汲心說當時周摯可能已經投了史思明,但計算時間和路程,也說不定是此前仍仕安慶緒時下的指令,這我可說不準啊。然而想了一想,他卻回復道:「叛賊固恨家兄,然朝中亦未必無嫉妒者,此家兄之所以不肯久留也。」
李泌「夜抱九仙骨,朝披一品衣」,孤身入朝,無根基,無黨朋,那些舊日官僚怎麼可能容得下他?昔在行在,就有不少彈劾的奏章送入宮中,有質疑其能力的,有質疑其操行的,最多的則是勸諫天子不要繞過正常升晉渠道,輕易任用倖進……包括李輔國、魚朝恩在內,當面「長源先生」長,「長源先生」短,恭敬得不得了,背後誰不盼望李泌垮台?
李亨信用李泌,很重要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李泌在朝中並無根基,也無黨援,方便制約——說白了,跟重用宦官是同樣心理。而也正因如此,李泌才非走不可,否則必為群小所譖,將來絕對沒有好下場。
並且李汲估摸著,李泌大概也是逐漸看清楚了李亨的為人,知道這已經不是昔日禁閉東宮的忠厚太子了,過往的交情,不可久恃啊。故此,趁著兩京規復,形勢轉好,我還是趕緊閃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