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和親之恥(1/2)
這一餐,李汲吃得極其爽快。
他感覺百位珍饈,獨享也覺乏味,清水糙飯……算了,還是四菜一湯吧,搶著吃那才給勁。雖說往日在宮禁中吃大餐,他也總會邀請那三名宦官同食,但那仨貨不但眼大肚子小,並且還拘謹得不行,絕不敢放膽吃喝,倘若不是每道菜都讓自己挾頭一筷子,真跟在旁邊兒伺候著試毒的沒啥兩樣……這麼吃飯有意思嗎?
今天跟老荊搶吃搶喝,那才真讓他胃口大開。關鍵兩人都是大肚漢,而官家膳食又有定量,不會敞開供應,則若不搶,就只能混個半飽啦。老荊貌似也沒料到李汲那麼能吃,還一點兒都不懂得溫良恭謙讓,稍稍輕敵,便即落在了下風,不禁心頭火起——特麼的我打也打不過你,竟然連搶吃的都輸……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且待我明日不吃早飯,放肚再戰!
不過這火氣也就在爭搶的時候略略泛起心頭罷了,等到盤干碗盡,連湯都喝得涓滴不剩,所有餐具都跟貓兒舔過似的那麼乾淨,並且小兵上來收拾之後,他反倒更生知己之感——對嘛,能打能吃,才叫大丈夫。這個李汲,可交啊。
所以下午的氣氛更為融洽。李汲坐得腿酸,就站起身來,在廊下踱步;老荊卻端坐不動,貌似除了跑出去跟衛伯玉打過一次招呼外,他就從沒起過身。李汲瞥了一眼他的大肚子,心說光吃不活動,飯後也不散步,怪不得那麼痴肥……你老兄就仿佛御馬,脫離疆場日久,遂被皇家圈養了一身的膘,如今再讓你上戰場,估計不大打得動了吧?
倘若老荊在全盛之時——比方說還做著「神策軍」呢——或許搏擊對決,我未必是他的對手。
隨便轉了兩圈,便即想起寧國公主之事來,開口向老荊探問:「聽聞聖人要將寧國公主遠嫁回紇,不知定在何日啟程啊?」
老荊一邊用根竹籤剃牙,一邊含糊地回答說:「全在聖人意下,我又如何得知?」
「公主和番,你們就不會覺得恥辱麼?」
昨晚與李泌說起此事的時候,李汲也曾提過這個問題,李泌茫然搖頭,問他:「何恥之有?」
他說回紇本是親近之番,向來尊奉天子,仰慕王化,與吐蕃不同。倘若兩國相敵,要以公主下嫁來促使對方退兵,維持和平的局面——比方說漢初與匈奴的和親——出於無奈,或許有損國威;這主動嫁公主與友邦,則純出浩蕩天恩,回紇必感厚德,唐人也不可能反對啊。
「前天子在靈武時,封邠王第三子承寀為敦煌郡王,使向回紇借兵平叛,回紇可汗遂嫁其女與郡王為妃,聖人冊封為公主。今再使寧國公主下嫁,大唐、回紇互通婚姻,且可汗為聖人之婿,必然全力相助——有回紇兵為援,摧破叛軍便更有把握了。」
李汲並不滿意這種解釋,反問道:「阿兄,自古有以真公主下嫁番邦之事麼?」
李泌聞言愣了一下,回答說:「或許有吧……」
李汲答道:「後事我不知也,但知前漢以公主和匈奴,自冒頓始,到呼韓邪終,都是宗女——昭君連宗女都不是。漢高祖得脫平城之困後,用婁敬計,本欲嫁親女與冒頓,也因為呂后反對而作罷。倘若本朝初嫁真公主和番,會不會招致後世的恥笑呢?」
李泌不以為然地反問道:「有何可笑?回紇非敵國,本是藩屬,則歷代下嫁諸侯的真公主不知凡幾啊。」
李汲還是難以釋懷,質問道:「回紇雖然恭順,終究是胡,胡地風俗與漢地大不相同,且僻在朔漠,食腥啖膻。要使公主行千里往適,依凶暴胡主,受胡人欺辱,阿兄又與心何忍哪?」
李泌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誰說回紇可汗凶暴?誰敢欺辱我唐公主?且若你憐憫弱質女流,為國遠嫁,難道宗女便能無怨麼?難道昭君便能無怨麼?」
李汲聞言,不禁啞然……我厭惡這種和親之事,究竟是為國家聲望考慮呢,還是為公主個人考慮呢?若為國家聲望考慮,李泌也說了,回紇與漢代的匈奴,或者現今的吐蕃不同,自立國以來,便相當恭順,少有擾邊,則公主下嫁,他這種士人都不以為恥,我又為什麼要為古人擔憂?且因此能夠深固唐紇情誼,借兵平定叛亂,那對國家也是有莫大益處的啊。
若為公主個人考慮,那麼把真公主換成宗室女,性質不是一樣嗎?弱質女流,婚姻難以自主,要跟自己並不喜愛的人結婚,在這個時代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別看唐人相對注重女子個人意願,但具體到皇室,有幾個公主真能自主擇婿,得到一段美滿婚姻?寧國公主此前與姓薛的和離,便是明證了吧。
自己究竟在糾結些什麼?難道是因為見過寧國公主一面,所以才會「見牛而未見羊」嗎?
就聽李泌又說:「我知道你既來自於晉,則必深厭胡人。但我唐雖遭離亂,終與司馬氏不同,回紇主不會變成劉元海,正不必為此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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