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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志在救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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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霽雲、雷萬春等人昔在睢陽圍城之中,便曾多次怒罵許叔冀、賀蘭進明,坐視友軍被困而不肯來救。他們也時常會設想,若我是許大夫、賀蘭大夫,要如何將兵來救睢陽呢?雖說睢陽城下將近二十萬叛軍,解圍的難度比較大吧,卻也並非全無機會啊,你們怎麼就只肯打自家小算盤,而如此的罔顧大局哪?

今日諸將商議下一步的軍事計劃,南霽雲就覺得韋皋提出的封鎖消息,暫緩前進,先放尚結息去攻北庭的建議,雖然合乎兵法,但總有哪兒不大妥當。由此指出,倘若北庭不能久守,又該怎麼辦啊?但自家話語雖然出口,卻仍覺尚未騷到癢處,直到李汲發話,方才恍然大悟——

我靠,友軍危急之際,卻只為自家部伍考慮,緩進而不急於往救,這跟許叔冀、賀蘭進明等賊昔日所為,有啥兩樣?!

回想起當年睢陽圍城中戰死、餓死的同袍、百姓,南霽雲不由得肝腸寸斷,兩眼都紅了,當即請求李汲,速下決斷,咱們急進去攻瓜州,迫使尚結息回軍——

「休說五萬之眾,便二十萬來,當戰便戰,大好男兒,絕無退避之理!」

徐渝忙道:「太尉哀憐北庭唐人,實懷君子仁心;南將軍急欲往救友軍,也合《無衣》之義。然而終究敵眾我寡,戰則難保必勝,孫子云:『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攻戰。』懇請三思啊。」

南霽雲兩眼一瞪,反駁道:「孫子又云:『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說,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今北庭軍、人十萬之眾,若陷賊手,死而不可復生,難道徐將軍便如此的毫無憐憫之心麼?人而無仁心,還能算是人嗎?!」

徐渝連連擺手說:「末將並非此意,是……還望將軍切勿過於惱恨,必須謀定而後動啊。」

嚴莊插嘴道:「余意,還是以急進為是,然等蕃軍主力歸來,我將於何處應戰,如何應戰,倒確須反覆思忖,謀定而後動。出玉門關前往伊吾,六百餘里無河流,少水草,若蕃賊已至,而聞我克瓜州,知無退路,乃必急攻庭州,不肯還矣;若其半道知我之來,迫於險途去而復歸,士卒必定疲睏,我軍以逸待勞,未必無勝算。」

李汲微微頷首,隨即嘴角一撇,露出些莫測高深的笑意來,環顧諸將吏,徐徐說道:「呂判(呂希倩)所做傳奇、變文,我也讀過一些,不知君等可曾讀過,或者聽過麼?其中什麼魏長理,什麼楊衛州,所指何人,想必我河西百僚,全都心知肚明……」

眾皆面露微笑,只是不明白太尉為何在商議軍情時提起此事來,故此都不敢笑得太過放肆罷了。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他傳奇、變文中許多忠臣良將,或者草莽英雄,一心驅逐外侮,匡扶社稷,上扶天子,下安黎庶,君等必以為我也是如此。但其實吧,我志不在恢復,而在救人——至德二載,今上時為兵馬元帥,我隨之東復長安,先帝一時昏了頭,竟將兩京玉帛子女,全都許了回鶻援軍……」

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編排先帝李亨,因為自身名位擺在這兒,眾人都不當是什麼大事,卻也不敢隨聲附和,且連頭都不敢點,只能拱手靜聽。

「……在我看來,玉帛可許,而竟將唐人同胞拱手送於外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在春明門前,斗膽撲倒回鶻葉護太子,飽以老拳——荊將軍當日也在,可證我所言無虛。」

老荊趕緊點頭:「確乎如此,還是今上跪……這個反覆求懇,葉護太子才不罪太尉,且暫不取長安子女。」

眾人也都表示:「我等皆有耳聞,深為感佩太尉的膽量。」

旋聽李汲繼續說道:「等到規復洛陽,我又懇請齊王做主,命郁泠等豪商巨賈籌集財貨,獻於回鶻,贖歸被擄的子女。寶應元年,再復洛陽,我立馬徽安門前,阻朔方等軍入城搶掠,並禁回鶻私擄唐人——此事南將軍知之。」

南霽雲點頭道:「太尉兩救洛陽之難,簡直是萬家生佛了。」

李汲一擺手:「說什麼萬家生佛,心有不忍罷了。在座多為廝殺漢,看淡生死,唯我軍紀嚴整,若換了別軍,便於本國境內亦常燒殺劫掠,總覺得戰陣之上,性命非我所有,又何必憐憫他人?唯李某生來與此輩不同,我也不說什麼老吾老、幼吾幼的大道理,不說什麼人貴君輕,社稷次之,但問諸君,我等祿米、食糧,身上衣甲,手中兵器,都從何而來哪?

「農夫力耕于田,卻不能免於凍餒,匠人勞作於坊,家中炊具未必得全,乃聚四方之財貨,養官、養兵,所為何來?難道不是用來守護自身,不遭敵侮的麼?古之義士,受解衣推食之恩,必當粉身以報,難道我等食農夫所種之糧,衣織婦所成之絹,用工匠所造器械,而竟忍心將之拋棄於賊乎?

「而今北庭三州,唐人近乎十萬,焉能坐留不救啊?若我尚在涼、甘,鞭長莫及,還則罷了,今既已克肅州,距賊不過三百里,又豈敢不捨死忘生,賈勇而進?

「國家失西域,尚有規復之望;若十萬唐人遇害,人死豈能復生?我不知君等竟作何想,但知道自家膽子是小的……」

李汲說自己膽子小,簡直是個大笑話,但眾人卻都不敢發笑。

「……我膽子是小的,生怕自身若一時躑躅,不敢急進,導致百姓遇害,萬千亡魂都會前來糾纏索命,這下半生怕是難以安寢了,必定一直懊悔到死!

「大丈夫死則死耳,大義在前,安能自惜此身,畏首畏尾?我若畏難懼死,到不了今日,君等也必不肯從我奮戰——我意決矣,必救北庭,自誘蕃賊來直面我軍,而不使疲睏的北庭軍、人當賊刀鋒,為我墊背!」

說到這裡,猛然一拍桌案,目光冷冷地掃視諸將:「請問諸君,可肯從我赴死乎?」

這一番話說得不少人熱血沸騰,即便部分將吏內心並不以為然,但太尉既然說到這兒了,也不敢承擔畏縮之名,當即紛紛叉手躬身:「願從太尉,與蕃賊死戰到底!」

隨即李汲注目韋皋:「城武還有何說?」

韋皋急忙表態道:「既然太尉定計,皋必從命死戰,絕無畏怯之理!」頓了一頓,稍稍放緩些語氣——「然正如徐將軍及嚴先生所說,我軍當於何處應敵,如何應敵,尚須仔細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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