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兩虎相爭(2/2)
今年自己是把尚結息給堵回去了,但明年呢?只要吐蕃北進策略不變,他遲早還會再來的,且即便換一個人擔當吐蕃大論,也必糾纏不休。
倘若馬重英真能使吐蕃更改戰略目標,與唐言和,則放他回去的好處,要遠遠超過逮住一個,甚至於更多的吐蕃大論。
李汲眨眼間便在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權衡利弊,最終一拍馬項:「好,答允你了。」隨即面色一沉:「然兩家為敵,我無輕信之理,足下可命城內兵馬棄甲受縛,留在我處作為人質。倘若足下返回邏些,卻不守信,違背承諾,我便將這兩千吐蕃兵盡數殺卻,拋屍於天山腳下!」
馬重英初聽李汲肯答應他的條件,當即面露喜色,等再聽了下文,卻不由得苦笑起來。他求懇道:「我絕不違背承諾,但若拋棄部眾,孤身逃歸,哪裡還有機會勸諫贊普啊?甚至於途經沙州之時,尚結息還可能下毒手……唯有全師而還,才能指斥尚結息失地、喪師之過,嘗試奪其大論之位,進而更改國策。」
說著話,就馬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我領兵而回,承諾可期;孤身歸去,事必不成。且若我不背盟,李太尉又何必扣押我麾下將兵;我若背盟,唐殺兩千人又濟得甚事?懇請閣下三思啊!」
「那要我如何信你?」
「願意指天為誓,若不從今日所言,十年之內,一族俱滅,雞犬無遺!」
李汲根本不會相信什麼毒誓,卻也認可馬重英的辯解,真要是放他一個人孤身逃回,必定聲望大跌,還怎麼影響吐蕃的既定國策呢?與其如此,讓尚結息殺他,還不如自己一刀割下其人首級,去震恐吐蕃,揚名天下呢。
主要他曾向莽熱詳細詢問過吐蕃的內情,知道馬重英和尚結息確乎不和,無論在對外戰爭,還是對內施政方面,都有種種齟齬,甚至於背道而馳。則哪怕馬重英是找藉口逃回去,目的只為奪權,能使吐蕃內鬥,都比僅僅幹掉一個大囊論要對唐有利……
馬重英、尚結息,從前兩人對唐朝而言都是鷹派,但兩鷹不能相向而飛,遲早是要撕打起來的;且若馬重英今日所言是真,那他就變成了難得的鴿派了,敵國的鴿派必須要扶持啊。
由此李汲在反覆思忖、權衡之後,最終一帶馬韁:「也罷,暫且應允你便是。」隨即兩眼一瞪:「若敢背盟,我先刻好殺馬之碑——今日能獲汝,異日也可獲汝!」說著話,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翌日一早,唐軍拔營稍退,在敦薨浦東讓開一條寬約三里的道路,任憑馬重英率領吐蕃軍放棄張三城守捉,倉惶南逃。李元忠建議:「太尉既誆出了蕃賊,正可趁勢逐殺,必獲大勝。」
李汲擺擺手:「不必了,暫放此虎南歸,以使蕃中成兩虎相爭之勢。」隨即一挑眉毛:「我倒不怕那廝背盟,唯一擔心的,他是不是還有命再過大沙海,逃回沙州去……」
吐蕃軍既去,李汲、李元忠便率兵往張三城守捉來,抬頭一看,壁壘上已然豎立起了唐家旗幟——想必是安西軍趕著拔城而登了。入城之後,才剛下馬,就見一員金甲大將疾步而來,到了面前一拱手:「老李啊,不期我二人還能有再見之日!」
這自然就是安西節度副使郭昕了。李元忠笑著向郭昕回禮,隨即將身一側,亮出了背後的李汲:「郭兄且看,我為君帶了誰人前來?」
郭昕上下打量李汲,目光中稍露猶疑之色。李汲笑著拱手為禮:「郭帥,十載契闊,難道已然忘記李某了麼?」
想當初同在隴右奮戰御蕃之時,李汲不過一個弱冠青年,轉眼間十來年過去了,他本人的相貌自然也有所變改——起碼鬍子要長得多了——郭昕因此不敢貿然而認,直等李汲開口說話,方才兩眉一挑:「得非李太尉至此乎?」
隨即揚聲道:「我等無日不東望王師來援,今日終見太尉之面,太尉拯危救難之恩,沒齒難忘!」說著話,左膝一曲,便欲拜倒。
李汲心說你若是先拜再道謝,方見誠意,這先道謝再拜,心裡多少還有些不情願是吧?雖然腹誹,亦不得不雙手攙扶,扯住郭昕:「若非郭、李二帥率健兒死守兩鎮,我又豈能安步到此啊?還該李某向二位致謝才是。」
如今品位顛倒,二人與李汲相處,自難再尋往日的親近,大傢伙兒滿嘴都是客套話,情感上難免有所疏隔。問了問大致情況之後,郭昕就要擺宴款待李汲和李元忠,李汲笑笑:「軍中哪有美酒佳肴啊?便這張三城,區區守捉,也無可食——試問,此去焉耆,可還遠麼?」
在他原本的設想之中,應該在瓜州或者沙州徹底擊垮吐蕃主力,迫敵全面撤往祁連山南,然後自己高張大纛,萬馬千軍,浩浩蕩蕩一路向西開去,先過北庭,再入安西,並且就此留下來不走了。但實際情況卻是,河西主力還需要留在瓜州防堵尚結息的反撲,他李太尉只是領了兩千騎趕往北庭,繼而又留下五百人,僅僅千五百兵抵達張三城守捉……
李汲有信心,將如今的安西、北庭殘兵聚攏起來,平原布陣,他靠手裡這一千多騎精銳,便有望挫敗之,問題帳不能這麼算啊。而今還是主大客小之勢,就不方便鳩占鵲巢了。
但即便如此,李汲也希望能夠先往安西一行,讓漢胡官民都瞻望到他堂堂國朝太尉的尊顏和威勢,表面上是要穩定西域人心,實際上——他要在當地胡漢軍民心中,先期鐫刻下自己不滅的身影。
由此對郭昕說,張三城守捉既已規復,希望足下可以領我前往焉耆鎮,我等坐定了,才好商議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郭昕不敢有違,躬身聽命——反正焉耆鎮距離此地不算遙遠,快馬一日可至。李元忠則自折返庭州去了。
焉耆本是西域古國,國王姓龍,曾一度從屬於突厥,貞觀十八年為唐軍所敗,就此歸為臣屬。其國號稱有九座城池,其實不過是些綠洲中的小堡壘罷了,勝兵不足兩千,而唐朝設鎮後,僅僅入居其王城的士卒便不下五千之數——整個安西四鎮,定額是三萬兵——其後多年生殖繁育,城內外唐人,或者基本上唐化的土著,數量已占居民之半。
由此焉耆王基本上被架空了——龜茲、疏勒亦然,唯有于闐王還保持著一定的獨立性——焉耆鎮除了虛供著一家所謂王室外,幾與中原郡縣無異。李汲入於焉耆,還說要不要去拜見其王,郭昕卻搖搖頭:「他若有心,自當來拜謁太尉,若無心,也不必苛責——豈有我唐三公,去拜胡酋的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