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火器(1/2)
賽里斯的語言、宗教和習俗都和羅馬大不相同,賽里斯人的道德和法律也不同於歐洲。身邊的宦官和大臣以他們的言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這裡是遙遠的東方,世界的盡頭,比波斯帝國和印度更加偏遠的地方。
而我不過是個偶然飄落於此的外邦人,哪怕已經學會用毛筆寫字,用筷子吃飯,我也總有一種身處異國的感覺,尤其是言官和內監指責我行事不像皇帝時。
賽里斯人全都自視甚高,認為只有賽里斯才是文明人,而朝廷的領土之外,生活的都是不知文明教化的野蠻人,所以我這個「野蠻人」總是過得戰戰兢兢。
雖然我是「大明王朝的天子,五千萬賽里斯人的皇帝,十三個行省與兩座都城的主人」,可是歷史上自以為王冠穩固,卻迷迷糊糊死於宮廷政變的羅馬皇帝還少麼?
唯獨劉之綸這人,總讓我覺得他的心裡有一個希臘人的靈魂,用父親教育我的官員選拔標準來看,他的智慧和知識毋庸置疑,忠誠也有目共睹,有多少大臣能自掏腰包為國家編練軍隊的?至於品行,那不過是錦上添花,品性優良最好,但沒有也不礙事。1
所以儘管按照朝廷的禮法,他所做的事,所說的話都不合規矩,我也不以為意,也要求某位皇帝不要追究,畢竟朝廷能用的人已經在前些年的政治鬥爭中所剩不多了。
在我檢閱完步兵後,這場儀式似乎並沒有結束,幾頭健碩的騾子拉著大車,在車上的士兵驅使下,從步兵方陣後小跑過來。
前頭第一輛車由兩匹騾子拉著,第二輛車已經是四頭騾子,第三輛車更是換上加長的車轅,拉車的也換成了六匹挽馬。
車上蓋著一層灰色油布,似乎載著什麼沉重的事物,車輪深深陷在泥濘的草地里,軋出一條條滿是泥水的轍。劉之綸掀開第一輛車上的布,露出奇怪的車體。
這是一輛和尋常的驢車差不多的載重車輛,鐵箍的車輪,輻條和車軸嘎吱作響,厚實的木料用賽里斯人慣用的卯榫和鐵釘打造成車輛的框體。唯一奇怪的地方是,這輛車有著高大厚實的硬木側壁,而且只在左側才有這樣的防壁,另一側只有矮小的車幫。
和我猜想的一樣,側壁上開了幾個孔洞,剛好可以容納一把火槍或是弓弩,可以供兩到四個士兵躲在防壁後從容射擊。
劉之綸指著偏廂車向我講解道:「陛下請看,這是臣按各本兵書、神器譜上所記載的偏廂車所制的戰車。建虜精於弓馬,野戰時常以游騎騷擾我軍側翼,又以馬弓專射我兵卒面頰。若是專門編練一支車營,作戰時,多輛車可以首尾相連,組成移動工事,掩護側翼,屏衛中軍,中軍便可安心正面交鋒,不受其擾。」7
我看的頭皮發癢,想撓腦袋,卻碰到了扮成錦衣衛所帶的官帽。
這輛車的形態讓我想起一個希臘「智者」進獻的船隻圖紙,因為海戰時雙方的戰艦總是以一舷靠攏對方,另一舷通常面朝大海,故而那位自稱天才工程師的人設計了一種特殊的船隻,左舷敷設重甲,放置重炮,而右舷只按普通商船的標準修建。5
這樣修建的戰艦比兩舷都按戰船標準建造的船要便宜得多,用同樣的經費可以建造一支更大的戰艦,到了作戰時,艦隊統一以左舷接敵,便能以數量優勢擊敗對手。
我問他若是對方從右側而來,又該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再建造同樣數量的右舷戰艦?
所以我把這個疑問又問了一遍:「這偏廂車甚好,只是偏廂僅能專防一側,虜若從另一側而來,為之奈何?莫非要再造同樣數量的車偏防另一側?」
劉之綸招呼來兩個親兵,親自動手接下偏廂車前部的牲口,連著挽具一同卸下,牽著騾子來到另一側,很快就把兩頭騾子拴在車的尾部。
「陛下,這偏廂車兩頭都能設置挽具,製造之時可統一形制,倉促遇敵之時,若敵在另一側,只消解開牲口,以人力偏轉車身,便可以車廂那側對敵。若是堂堂陣戰,有餘裕準備,還能以鐵索、麻繩使各車首尾相連,等若平地起一木城。白兵浪戰,陣腳傾軋,我不如虜,然而以火器強弩,倚城對射,則虜不如我,依臣陋見,若要在野戰中制虜,就要揚己之長,避人之短。」
「只要車營列陣,建虜的巴牙喇甲兵、騎兵便不能欺身,而我軍每車設四名火銃手,再以多名輔兵於車後裝彈,交遞火銃,循環交擊,敵來便迎頭痛擊,敵退則車營徐進。」
這段高等賽里斯語聽得我腦殼疼,我趕緊打斷了他的話:「照你所說的『車後輔兵裝彈,交遞火銃,循環交際』,一輛戰車上四個火銃手,得配多少火槍?」
「要火力不間斷,便需兩隊火銃兵,共二十人,由射擊最精準的四人在車上射擊,四人負責傳遞火槍,照管火種彈藥,還有十二人專司裝填。至於所用火銃,算上折損備用、涉及過熱的,除了一人一支外,須得再備上十幾支。」
我板著臉,看著這位過於理想化的大人:「你的車營一輛車配二十人,兩頭騾子,四十桿槍,一年差不多就是五百兩銀子。一個車營若是一千人,一年能用掉兩萬五千兩,一萬人大軍便是二十五萬兩,哪有這麼多銀子給你花的?」
「陛下教訓的是,不過這車營在新軍編練計劃中數量並不多,僅僅是作為陣前的火力點和支撐點。」
我拍了拍木質的防壁,騾車發出一陣悶響,猛烈搖晃著:「這木板也不過比盾牌稍稍厚實些,也就能擋擋矢彈,建虜也有火炮,車營一旦列陣,便是火炮的活靶子。」
上回奧斯曼人攻城時,就用過人力推動的重型戰車,在我們的弩炮齊射下損失慘重。
劉之綸不以為意,而是走到第二輛大車前,掀開了油布,這輛車比前一輛大出一圈,輪子軋出的車轍也寬得多,四頭騾子拉著也頗為費力。
油布之下是一輛尋常的載重貨車,賽里斯人經常用這種板車裝載木炭或是稻穀,只是這輛車所用的木料要更加粗大,因為它要運載遠比木炭或是稻穀更加沉重的東西。
車上放著一門黑黝黝的鐵炮,裝在一個奇怪的炮架上。
「陛下,這是……」
你不用說了,這是佛郎機,我見過。
我不僅見過,我還在君堡試著造過,城裡的鐵匠缺少工具原料,工人也不足,造不了這麼大的鑄件。
劉之綸擺弄著佛郎機下的轉向架:「皇上您看,這佛郎機固定在左右可轉的炮架上,加之耳軸可上下轉動,裝在騾車上可射擊四方,車前也可安置大牌,以為炮盾。」8
我在馬車邊輕輕推動炮身,大炮有些滯澀地慢慢轉動,自如的瞄準各個方向:「不錯,加上炮架,這佛郎機炮車有多重?」
劉之綸掰著手指默算了一陣,答道:「萬歲,炮架在射擊時要吃巨力,無敵大將軍這類千斤重炮沒法裝到這炮架上,否則炮架開火便會后座扭斷,故而炮只重二百五十斤,再加上火藥鉛子,炮架子銃,怕有一千多斤吧。」
我語氣加重了些,以免這傢伙聽不出我恨鐵不成鋼:「四頭騾子,一輛大車,你就拿來運一台小佛郎機?現在各營的炮架雖轉向不靈,但用四頭騾子能拉兩門大將軍炮,比你這敗家的炮架車還省一輛車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