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北落師門(2/2)
隨著春去秋來,年復一年,王子們漸漸長大成人,老國王的身子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百病纏身,終日臥床,幾乎不能治理國家,國事便交給了幾個顧命大臣。老國王常年疏遠皇后,眼下又臥榻不起,皇后正值四十如虎的年歲,一來二去就和典衣官勾搭上了,這典衣官乃是重臣,主管特拉布宗國的財稅,兩人裡應外合,便把持了朝政。
世子約翰見大權旁落,糾集了自己的心腹,羅織罪名把典衣官給殺了,沒想到父親居然拖著病體,把自己一通大罵,他一怒之下把父母都軟禁在宮中,原想平息了朝中的風波之後,再把權柄還給身體逐漸康復的父王。
可人算不如天算,阿萊克休斯國王輕而易舉就從軟禁的宮中逃脫,帶著大軍來捉拿世子,見到士兵殺氣騰騰,父親怒氣沖沖的樣子,還有那個帶著豬皮王冠,加冕為共治皇帝的二弟,知道大勢已去,連夜坐船逃往卡法。
原本他想在卡法糾集一支船隊,趁著父王還在世,二弟尚未正式掌權,立足未穩的時候打回去,可惜好不容易攢齊的船隊被一個叫紅鬍子安德烈的海寇用希臘火燒光了。
這諢名聽著有些耳熟,西域也有江字萬兒的同道?
「這些話,你都可以寫在史書上,都是些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權力鬥爭,這點破事都不新鮮了。」約翰苦笑道,「但我接下來說的話,就和夢囈無異,你就算傳出去,別人恐怕也只會當你在說怪談和鬼故事。」
朕耳朵一下就豎了起來,小時候朕最喜歡聽鬼故事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學星象嗎?」
朕怎麼知道,興許是你嫌棄二十八星宿劍不好使,寧可去練五虎斷門刀?
「因為我懷疑,我的父親,被魔鬼附身了。」
嗯?邪祟上身?這個朕熟悉,只要用天理拳從太陽穴貫進去,拔魔除禍,拳到病除,朕這就給你開兩個療程,你爹在哪兒。
世子約翰臉色變得慘白,似是想起了什麼可怖的事:「我剛識字的時候,父親就讓我看他的自傳……」
一個七八歲的小兒,要看懂列傳、本紀,確實是難了些,但奇怪是,這本自傳是從一百多年前,先考阿萊克休斯二世祖開始記的。二世祖英明神武,打退了鄂圖曼人,打退了威尼斯和熱那亞商幫,但感嘆人生五十年,往下可能一輩不如一輩,就立下祖訓,要族中每個本家子弟都要學習。
「但,只要看過那本自傳,我就時常會做夢夢見先祖,看到一代代先祖的事跡,隨著我看的自傳越來越多,我在夢中,好像真的變成了……變成了那個先祖……」
一拍大腿,朕叫出聲來:「明白了,你是覺得自己資質平庸,怕及不上宗廟的先考,擔心祖宗江山都壞在自己手裡,將來史書會說你是個亡國之君?」
約翰兩眼瞪得溜圓,似乎沒猜到朕竟然會做此想:「不,巴塞麗莎,比那更可怕,我在醒來之後,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真的成了,真的成了阿萊克休斯二世……」
他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他的父親老是逼他看天上的一顆星星。只要那天往上看到了那顆星星,晚上就一定會做怪夢。
這顆星星叫做北落師門,冬天還見不到,但夏天會升上南天,世子就是被這些怪夢逼得煩躁不安,才下定決心,任憑父親怎麼責罰打罵,都不肯再學天文。父親問他先考本紀,他也推說生澀難懂,每日要背誦的天象學識,也寧可挨藤條也不去記誦。
他做的怪夢也不敢告知父親。
因為,約翰世子發現,父王的言行舉止,乃至音容相貌,都和那個夢裡見到的二世祖一模一樣。
「我本以為,只要我帶著軍隊打回來,把父親軟禁起來,一切都會變好的,可是……」
「可是今天我見到了我弟弟,他,他也變得,變得和阿萊克休斯二世越來越像了!」
咚咚咚。
院門外傳來敲門聲,世子嚇得伏倒在地,滿臉惶恐:「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們要把我加冕成先皇了!」
說實話,朕沒怎麼聽懂,兒子像老子,孫子像爺爺,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麼?
安娜抱著貓,跑去開門,門栓還沒打開,朕就看到院牆上出現了個人頭。
儘管那個人頭立馬就縮了回去,但朕對自己的眼眼力很有自信,確信自己沒有看錯,笑話,朕連三百步外的方天畫戟小枝都能射中,栲栳大的腦袋怎會看錯。
「來啦來啦,誰啊……噢,來給大皇子送晚飯和換洗衣服的?行你給我就行了——姐!他們說明天讓咱帶著皇子去看望阿萊克休斯老皇上。」
你看看,這不差輩了,朕是個皇帝,特拉布宗最多算個番薯,番薯芋頭一類怎麼能算皇帝,應該是世子和國王才對啊。
「行,給來送東西的幾個錢,把酒肉都拿過來,再去,再去把朕的桃木劍拿來。」
關上了門,約翰世子依然蜷在朕腳邊瑟瑟發抖,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他聽得來人走遠了,才抬起腦袋,卻見得南天懸著一顆星星,正是先前所說的北落師門,世子趕緊連滾帶爬躲進月桂樹的樹蔭里,不敢抬頭去看。
見世子嚇成這樣,若是害了風邪,不乾淨的東西上了身,又要耽擱事,朕也略懂道法,給你起個法壇,打醮驅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