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咸亨酒樓(1/2)
咸亨酒樓,外城一家中低檔的酒館,但自從朝廷對酒麴課以重稅之後,北京很多面向窮人的酒樓都改賣茶了。
許多斗升小民罵戶部多事,卻又慶幸產茶的南方,漢中雖然也產茶,不過陝甘在鬧旱災,朝廷還不至於去那裡抽稅,所以茶葉還沒漲價。
現在就是這麼個世道,上頭抽一分錢稅,到了下面能攤派成三錢,酒麴釀成酒起碼要幾個月,但加稅的風聲剛傳出來,各路酒商飯館隔夜就給白酒黃酒都標了個高價。
北京人和君堡的希臘人一個德行,那就是自己什麼本事沒有,卻喜歡妄議朝政,一個個吃了飯也不去做功,這個說巴塞麗莎亂搞商業政策,那個說元老院一幫廢物。
特別是趕馬車的車夫,平日靠短租馬車為生,三教九流都有接觸,聽得多見得多,說起朝堂風言、宮廷闈事,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總覺得自己趕車屈才了,去皇極殿揮斥方遒才算德位相配,故而遇到人總要發表一番政見。
若你初來乍到,定會以為這是哪位皇親貴胄,高官大員的親戚來趕車體驗生活,實際上嘛——真正的大人物,自家都有車駕、大轎,誰來租車啊。
至於到底是誰這麼缺德,讓北京城的酒價大漲,那還用問嗎。
當然是我啦!
這兩日生意略差,許多人改為喝茶,店小二倒是分外殷勤,拉開椅子,招呼我們坐下,邊倒茶邊問候:「客官裡邊請,瞧著面生,您是頭一回來咱們咸亨酒樓吧?」
李若璉一身半舊的皂色棉布衣,打扮得像家丁、夥計,不過好歹是武舉出身,步履沉穩,呼吸悠長,太陽穴鼓起,周圍眼尖的應該能看出來他的真實身份是護院。
我把煙杆菸袋都丟到桌上,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對,我坐船來的,上月在外地經商,在船上搖了半月多才到,可把小爺累壞了,聽說戶部收酒麴稅了?」
上面說的可句句屬實啊,你能挑出半個假字,我把這煙杆吃下去。
「爺,您來點啥?」
我的護院放下粗瓷碗,往地上啐出茶葉沫子:「天熱,油膩的就免了,來點糟雞糟鴨……」
我壓低聲音:「店裡有牛肉嗎?」
店小二看了看李若璉,又瞧瞧我:「客官,私殺耕牛可是重罪,小店是小本買賣,北京城裡除了有頭有臉的店能弄到菜市口那點老牛肉,您看,咱店裡有燜糟羊肉,廚子的師傅以前在宮裡做菜。」
「咱店裡的茴香豆可是一絕,您要不來點?」
「可以,在弄點蜜漬梅,再來盤高麗栗糕,還沒到飯點,先墊墊,等會兒再吃硬菜。」
高麗栗糕,在賽里斯好像管這種名字叫回文,正著反著讀都一樣。
啊姆啊姆,好吃,再加十碟。
李若璉撥弄著竹筒里的筷子,挑了一雙乾淨的遞給我,免得我弄髒手:「萬……少爺,咱們來這兒,究竟是作甚?」
「小李啊,所以說你還是太年輕,你看隔壁桌……」他下意識扭過頭,打量著鄰桌,一幫小吏正在划拳喝茶,抱怨著日頭毒熱還要監工,我接著道,「戶部上調了酒麴稅,京中糧食酒價格已經漲了好幾成,估計等北方全面徵稅,整個直隸、河北和周邊過不了多久就會跟著漲。酒是重要的物資,通過監控酒的消費量和價格,我們可以方便的間接得知經濟動向。」
「這些吏是工部街道廳的,被借調給劉之綸修鐵路,元誠先生馭下向來以誠相待……換句話說就是只畫餅,只說好話,從來不給錢,所以這幫吏呢,根本沒什麼錢去花天酒地,只能在這種蒼蠅館子喝點小酒,今天酒價一漲,他們果然連酒都喝不起了。」
「可是屬下不明白,小吏喝不起酒和我們急急忙忙出來有什麼關係……」
我把第七盤糕點吃光,放到一摞空碟上:「這你就不懂了,你去鶴鳴樓、重澤樓之類的酒樓,打聽到都是溢價,去那兒喝酒的也都是達官顯貴,酒賣得越貴,賣得就越好。聖人能一葉知秋,只有這種面向市井的店裡,才能打探到真正的行情。」
李若璉撥弄著自己碗裡的陽春麵:「這個我倒知道,就是不曉得少爺為什麼不把活交給下人去打探,非要自己來。」
「廢話,當然是眼見為實,錦衣衛再牛,總不能把這兒聽到的一言一詞,看到的一草一木全複述給我吧,不然今天中午就上致美樓吃了。你興許不知道,這咸亨酒樓就是劉之綸的私產,我和首輔都入了股的。」
聽到這話,隔壁桌的小吏都笑了:「還首輔呢,這麼牛逼怎麼不上對面馬祥興吃去,何苦與我們這幫下人搶私宰的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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