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4章 歡迎小姐光臨(1/2)
17少女與千金小姐會面
雖然獄卒已經習慣不知為何會來到這種地方的訪客……不過今天又是不同類型的啦──他如此心想。
將紅色長髮綁成雙馬尾的可愛少女來到地牢要求會面。
雖然至今為止,王子、貴族少爺或是外送的小哥都有來過,不過女孩子還是頭一遭。
……這樣列舉起來,搞不好還算不怎麼稀奇的……
「小姐,這裡禁止無關人士進入喔……」
反正她還是會硬闖吧……雖然這麼想,獄卒姑且如此說道。而少女伸手制止他。
「我知道!請轉告蕾切爾小姐,說瑪格麗特•波瓦森來與她會面了!」
「果然講不聽啊……」
「你說什麼?好了,動作快!」
總覺得自己最近老是被年輕人頤指氣使──獄卒想著這種事,無可奈何地走下地牢。
少女則得意洋洋地跟在他身後。
「……小姐,你知道『轉告』是什麼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嘍。好了,快點幫我帶路!」
「全都是這種人,我受夠了……」
走到地牢前方,自稱瑪格麗特的少女就跑向鐵柵欄前。
「蕾切爾小姐,我是瑪格麗特!好久不見了!」
獄卒沒聽過的女孩子以精神奕奕的宏亮聲音朝裡頭寒暄……但單是這樣的舉動,就令獄卒冷汗直流。
不知道為什麼牢里的居民最近都起得很晚,現在也還躺在床上,少女卻把對方從睡夢中喚醒……
雖然只相處過短暫時間,但獄卒認為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千金小姐想必十分厭惡自己的步調被打亂(雖然她總是掌握主導權,難以想像被人打亂的情況)。如果硬是被這個自我中心的女人吵醒,將會如何呢……
獄卒下意識地與鐵柵欄拉開了距離。
無視獄卒的恐懼,蕾切爾還算平靜地醒來了。
「嗯?」
蕾切爾從深深蓋住自己的羽絨被探出頭,搓揉著眼睛。她坐起身,愣愣地看著叫醒自己的少女。
「蕾切爾小姐!是我,瑪格麗特!」
「?」
就算她這麼說,蕾切爾還是呆了好一會兒,待視線一聚焦就立刻雙眼圓睜,走下床。
「真是的,你終於清醒啦?真愛賴床!」
紅髮少女情緒高亢地喊著,抓住鐵柵欄搖晃,蕾切爾也走向她面前。
啊,原來是朋友嗎──看著這景象的獄卒會這麼認為,想必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他吧。
就在獄卒這麼想並放心下來的瞬間。
「唔喔!」
蕾切爾巧妙地避開鐵柵欄的一記飛膝踢正中紅髮女孩(雙馬尾)的心窩。
「呼嘎──!」
會面的少女發出不成聲的慘叫,飛了出去。
紅髮女孩在地上滾動,因為痛楚而滿地打滾。從她即使四處撞來撞去也不在乎地捧著腹部的模樣看來,膝蓋的一擊似乎相當有效。
「你……你做……什麼……」
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輕聲詢問,蕾切爾這才回過神來。
「啊,不好意思。因為你的腹部很棒,令人看了不由得想踹一腳……」
「那是怎樣啦!」
少女咬緊牙關,終於起身。蕾切爾傲慢地解說:
「不,我是認真的!你的感覺非常棒!比如說令人不由得想摑下去的臉頰,或是希望被打一般強調自己存在感的臀部,整體都散發著『快來揍我』的氣場!我已經有十年以上都在勸告自己不要直接動手了……卻不禁敗給誘惑而給了你一記膝擊!」
捧著腹部渾身顫抖的紅髮少女向獄卒招手。
「有……有什麼事?」
獄卒提心弔膽地靠近後,少女以意外強勁的臂力擰起他的衣襟。
「喂,那傢伙是怎麼回事?一見面就來個『問候』挫人銳氣,那真的是貴族千金嗎?就算是貧民窟的『行家』也沒辦法下手得那麼順吧?」
「就算你這麼問我……」
紅髮少女是庶民區出身的嗎?她一開始的活潑可愛情緒簡直像騙人似的,以嚴厲的語調逼問獄卒。
「那個人真的是蕾切爾•佛格森,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吧?」
「我也不清楚啊,難道不是嗎?」
兩人悄聲交談時,蕾切爾依然興奮地從牢里讚賞少女。
「真是愈看愈覺得你太棒了!是十年……不,二十年一遇的逸材!不會有錯,你擁有無人能比的沙包才華!」
「沙包才華是什麼東西?」
她的稱讚方式也太奇怪了。
蕾切爾緊抓著鐵柵欄,態度可愛地向少女請求:
「十下就好。拜託,讓我左右開弓呼巴掌!」
「連一下都不行!」
連請求的內容也同樣奇怪。
「那就五下!五下就可以了!」
「聽別人說話!」
「不,你沒資格這麼說吧?」
兩人你來我往……少女總算像初生的小鹿般顫抖著雙腿站了起來。這時,蕾切爾看著少女的臉,突然歪過頭。
「話說……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這次換作憤怒地顫抖的紅髮女孩再度向獄卒招手。
「做……做什麼啦……」
獄卒心不甘情不願地靠近,少女再度緊緊扭住他的衣襟。
「那個女人到、底、是、怎、樣?竟然說不認識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我也不知道啊……」
「先不管這個……不對,不管這個才奇怪吧!如果認為對方是頭一次見面,怎麼會在一句話也沒交談的情況下就突然給對方腹部來一記?那傢伙的腦子到底是怎麼搞的?」
「就說了別問我啊……」
而當事者蕾切爾則從牢里嬌聲嬌氣地試圖收買她。
「欸~~欸~~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買給你喔。欸,讓我揍一下嘛!」
「別說得像是『讓我摸一下』!誰要讓你揍啊!」
「說得也是……果然還是利用手腕的力量拍打比較好吧?柔軟的臉頰肉吃上耳光的感覺相當享受……你真內行呢~~」
「誰管你的喜好是什麼!為什麼至今為止都放任這種野獸不管啊……」
紅髮女孩終於站穩了腳步,她指著蕾切爾。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忘了還是在虛張聲勢,但這樣下去,你的未來可會一片黑暗喔!如果要全部坦承並向艾略特殿下道歉就趁現在!我只是來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在鐵柵欄另一側的蕾切爾又歪了歪頭。
「道歉是指……剛才把你當沙包打,對不起?」
「來人啊!誰快叫義警隊過來!這裡有個瘋子!」
「呃,小姐她已經被關進牢里啦。」
少女與鐵柵欄拉開足夠的距離後,朝著蕾切爾大喊:
「哼!要是你一直維持這種態度就算了!可別小看要成為艾略特殿下正妃的我!以後就算你後悔也太遲了!」
她踏著響亮的腳步聲走上石階,蕾切爾與獄卒目送她離開。
直到看不見瑪格麗特的身影,蕾切爾才詢問獄卒:
「所以她到底是誰啊?」
「既然說是要成為王子妃的人,應該與王子殿下有關吧?」
「我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她……名字也好像在哪裡聽過。」
蕾切爾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起來,立刻就轉而思考起其他事情。她看往紅髮少女消失的方向。
「啊,比起這個,真想給她美妙的臉頰一巴掌試試……孩提時代那令人懷念的吵架感覺又復燃了。這種時候就算是殿下也好,能不能讓我揍幾拳呢?」
「你『這種時候』的對象,身分會不會太尊貴了……」
「哎呀,是嗎?沒什麼大不了的喔,我以前還曾經差點讓他沉在池塘里呢。」
「差點沉在池塘里……王子嗎?」
獄卒吃驚地反問,但沒聽見答案。
他轉過頭,發現蕾切爾又躺回床上,戴上了眼罩。
「你才剛起床,又要睡回籠覺了嗎?」
「是啊,我想趁自己還沒忘記剛才的美好觸感前作個美夢。」
「看來你真的相當中意啊……雖然不知道那位小姐是誰,但還真是場災難呢。」
艾略特王子最心愛的人物暨他的馬屁精奉獻心力的對象──男爵家的千金瑪格麗特•波瓦森來到王子的辦公室。她一走進來就打了個噴嚏。
「瑪格麗特,怎麼了,感冒了嗎?」
「不,我想應該不是……只是突然感到一股惡寒……」
「是嗎?真巧……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剛才開始也是……」
18公爵對狀況感到不知所措
雖說女兒被關進了牢房,佛格森公爵家依然十分忙碌。
一般來說,家族裡若是出了罪犯,身為貴族自然應當減少各種活動,閉門思過才是。
不過因為蕾切爾的情況只是王子單方面的定罪,公爵家並不認罪。由於國王尚未下達最後的裁定,反而應該為了主張自身的冤枉而積極出擊。
雖說嫡子喬治是對方陣營,但現在的當家仍是父親達恩。無論兒子怎麼說,他都不打算退讓。
在因此仍如雨點般絡繹送來的報告、訪客當中。
蕾切爾的侍女蘇菲亞就像是看準雨勢恰巧中斷的一剎那空白,前來請安。
「老爺,打擾了。」
和不久前一樣,她帶著兩名女僕在走廊上等候。蘇菲亞獨自走上前,如同指導者的榜樣,以漂亮的姿勢鞠躬。
「是關於小姐的事。」
「哦,是蕾切爾的近況嗎?」
公爵停下正在簽名的手,看向女兒的僕從……正確說來,女兒的傭人應該是妻子的僕從,但專屬女兒的傭人的忠誠心無論怎麼看都只向著個人。
不曉得是否察覺公爵的內心糾葛,蘇菲亞一如往常地平靜頷首。
「是的。」
「嗯,情況如何?」
「根據報告,小姐十分有精神。」
侍女報告完,行了個禮。
公爵盯著她的發旋整整十秒鐘。
「……只有這樣嗎?」
公爵這才明白再等下去也不會聽到更多內容,他泄氣地詢問,蘇菲亞一本正經地頷首。
「是的,概括來說。」
「不,不對不對!你的概括未免簡略過頭了,單憑這樣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啊。」
「我想至少能得知小姐很有精神。」
「只有這樣!其他的完全搞不清楚啊!如果有收到詳細內容就交上來。」
「是……那麼稍後就呈上來。」
蘇菲亞略顯難以接受的模樣,往後方轉過頭。
「莉莎,將監視人送來的日報呈給老爺。」
「是!」
「梅雅,緊急將主治醫師蒙頓請過來。」
「是……蘇菲亞小姐,您要請的是心臟外科的老醫師,還是身心科的醫師少爺呢?」
「你在說什麼蠢話?老爺可是要瀏覽小姐的活動紀錄,當然是父子倆都要請過來啊,用常識思考一下。」
「是!」
蘇菲亞對女僕下完指示,重新轉向公爵再次一鞠躬。
「老爺,您要瀏覽日報的話,請選擇脈搏穩定的時候,並躺到床上再行過目。」
就在對侍女的話語左耳進右耳出時,公爵在意起一件事。
……所謂的常識是什麼?
公爵重振精神,輕咳了一聲後再次下達指示。
「等等,只要知道蕾切爾平安無事且過得很有精神就足夠了……我還不能在這時候就倒下……」
……那個人做了什麼,導致何種結果?在事情仍在持續發生的此刻,不去深究想必對自己的精神健康更有益。
公爵這麼想,決定就此打住這個話題。
這是思考了優先順序後的結果。
絕對不是為了延後開啟潘朵拉之盒的日子。
……這是真的喔。
公爵再度清了清喉嚨,甩去鬱悶心情後,試著與女兒的侍女討論現在困擾著自己,懸而未決的問題。
「啊~~比起這個……陛下夫妻差不多要結束視察旅行歸來了,這麼一來就能在陛下與殿下面前辨明是非曲折。得趁現在擬定對策才行……」
所以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在公爵正準備接著這麼說之前,蘇菲亞插嘴報告:
「陛下夫妻暫時不會回來。」
「……啊?」
理應不清楚視察時程的一介侍女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蘇菲亞淡淡地向搞不懂家臣在說些什麼的公爵說明:
「小姐與艾略特殿下訂婚一事,是在王妃陛下的強烈希望下促成。因此我已經將毀婚至今的來龍去脈統整好,並透過瑙曼伯爵家中的門路,送往視察期間在伯爵家停留的陛下夫妻手中了。」
「……是什麼時候……」
蘇菲亞不僅知道時程,還掌握了途經的地點,甚至擁有與當地聯繫的手段。這是怎麼回事,真嚇人。
「我同時在信中附上『貓兒正在愉快地玩耍』的紙條,因此陛下一行人會暫時停留在伯爵領地里的夫拉卡溫泉鄉不會移動。我想他們應該會等整理好情況並決定好方針後,才會回到王都。」
面無表情的侍女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
「抑或是擔心受到牽連,因此在小姐發泄完壓力之前都會暫時按兵不動?」
侍女的推測令公爵笑了起來,不過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呃,不……不論蕾切爾再怎麼胡搞,總不至於燒到陛下他們身上。竟然說擔心受到牽連,怎麼可能嘛!哈哈哈……」
「不,不過實際上親王殿下就……失禮了,什麼事也沒有。」
「親王殿下?親王殿下怎麼了?你指的是韋瓦第親王吧?」
「請別在意,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超級在意的!蕾切爾做了什麼?」
「不要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真的不要緊嗎?蕾切爾到底做了什麼!」
「由我來說有一點……」
「根本就很要緊吧!」
「對了,老爺。」
蘇菲亞毫無預兆地將一份宣傳手冊遞給差點陷入恐慌的公爵。
「您想必也累積了不少精神上的疲勞,要不要與夫人一起來趟溫泉旅行呢?」
「你以為是誰害的……在現在這種狀態下?」
「是的。若是去泡溫泉,或許會與正在做溫泉療養的陛下夫妻巧遇。」
蘇菲亞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令公爵回過神來。
「……你的意思是,在遠離現場的地方商議善後策略嗎?」
「這只是碰巧而已,碰巧。」
侍女以讀不出情感的表情接著說:
「畢竟『王宮那邊尚未得知』陛下一行人的行程有所改變,這時候老爺你們即使同樣前往溫泉鄉,也不會有任何人預料得到你們會與陛下一行人『巧遇』。」
女兒的手究竟在台面下伸到什麼地方了……事到如今,公爵才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女兒明顯朝著自己不期待的方向發展的事態正在發生。誰來救救我啊?
蘇菲亞的提案確實是拯救蕾切爾的妙計。
既然王宮尚未掌握行程,想必無能王子等人絕對想不到視察旅行會延遲,更不可能料到公爵會掌握陛下等人的旅行地點。
然而,如果想隨著女兒打的算盤起舞,還有事情非得確認不可。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邊的狀況?要是我們不在家,家裡就會變成是由喬治發號施令嘍。」
要是公爵夫妻不在家,代理人理所當然就是嫡子喬治,這麼一來就完全無法期待公爵家會為蕾切爾提供支援。既然建議公爵夫妻出遠門,就代表蕾切爾至少有考慮到這一點吧。
或許是因為在蘇菲亞的意料之中,即使公爵這麼詢問,她也不顯慌亂。
「倒不如說,老爺不在比較好辦事。」
「意思是?」
「即使老爺與夫人『稍微』來趟小旅行,短期間沒安排代理人也不會顯得突兀。既然沒請親戚代理,少爺又尚未成年,這麼一來,負責全權掌管家中事務的人就是……」
公爵與侍女凝視著彼此的眼眸……接著一齊轉頭看向在牆邊與空氣融為一體的管家。被兩道視線同時盯著看,管家露出心臟病發一般的表情,手中的文件散了一地……別在意,別在意。
「……原來如此。」
「是。雖然立場是傭人,但只要老爺全權委任……」
「事情既無法偏離我所決定的方針,喬治也不能隨便下令。」
「如果少爺想說什麼,只要表示『這麼做違反指示』、『請向老爺確認』就行了。而以少爺的才智,想必也很難向正在旅行的老爺抱怨什麼。」
「嗯,所謂的公事公辦就該這樣。」
主僕倆露出解決一切問題的邪惡表情相視而笑,而泫然欲泣的管家開口詢問:
「請問,真的要由我一個人來面對嗎……?」
「喬納森,你別擔心,宅邸里還有蘇菲亞在,要是喬治實在太吵,只要吩咐瑪莎把他關進房裡就行了。」
可怕的女僕長以前也是喬治的奶媽。即使喬治長大了,只要想做,揪住他的頸子還是輕而易舉的事。
管家眼見情勢惡化而顯得渾身無力,但心情突然變愉快的公爵扔下他不管,喜形於色地去找妻子。
「伊榭麗亞,馬上出發去溫泉旅行吧!」
「哎呀,達恩,怎麼決定得這麼突然?現在不是旅行的好時機吧!」
「正因為不是好時機,才要出發啊!」
「?」
*
管家一邊撿拾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邊以怨恨的眼神看向侍女。
「要是我因為身心俱疲而暴斃,應該能申請職災吧?」
「誰知道呢,請向老爺確認。」
19少女打著各種算盤
一輛簡樸的黑色馬車回到鄰近郊外低階貴族宅邸群聚的街區。
馬車發出喀噠喀達的輕快馬蹄聲穿過位於街區一隅的雅致宅邸大門,停靠於小小的玄關前方。
聽見馬匹嘶鳴,女主人與女僕急忙來到玄關前方迎接。
是前往王宮的波瓦森男爵家獨生女回來了。
車夫從馬車走下,一邊向兩人致意,同時正要打開車門時……
「我回來了──!」
雙馬尾美少女早一步以要撞破門般的氣勢推開車門……
「嘿!」
並在車夫還來不及擺上踏腳台前就直接跳到地上,雙腿呈O字形著地,還順勢擺了個表示滿意的姿勢。
「只要不開口就是貴族千金(笑)」的小姐兀自呢喃:「真完美……」年過四十的車夫一邊收起沒派上用場的踏腳台一邊提醒她:
「小姐,您這樣搞不好哪天就受傷了,還請別這麼做。」
即使被車夫提醒,「小姐」也滿不在乎。瑪格麗特•波瓦森男爵千金對於傭人的憂慮一笑置之。
「不要緊!大人物從高處掉下來好像也不會受傷喔。」
她把印象模糊的兩句慣用語混在一起,回了句意味深長(?)的話。車夫雖然在心裡感到疑惑……還是決定不指出問題。
畢竟這位小姐是屬於「說不上來」的類型,所以說了也是白說……重點是她的幹勁莫名地多到滿出來,就算真的從高處跌落,似乎也會有辦法應對。
母親向精神飽滿地回家的女兒開口:
「瑪格麗特,你回來啦。」
「媽媽,我回來了!」
瑪格麗特與母親安妮塔•波瓦森男爵夫人互相擁抱。夫人是個纖弱夢幻的美女,令人難以想像這位纖細苗條的夫人怎麼會生出如此活潑的女兒。
接著,與小姐一樣禮儀教育有待加強的女僕大聲地打招呼:
「小姐,歡迎回來~~!」
「貝涅特,我回來了!」
瑪格麗特與體格相似的女僕高高擊掌。
「耶~~!」
吶喊聲重疊,總覺得這兩人比較像是有血緣關係。
下級貴族波瓦森男爵家中的成員很少,只有目前在場的四人,加上當家共五人而已。由於沒有領地,家中是靠男爵擔任官員的薪水維持生活。
也因此氣氛總是自在舒適,跟傭人的感情也像家人一樣要好。這令人心情舒暢的家庭也讓男爵暗自感到驕傲。
在令人難以想像是貴族家庭的返家儀式結束後,少女將行李交給女僕,環顧周遭。
「爸爸呢?」
瑪格麗特一邊問一邊確認窗簾內側或餐具架後方。一般的男爵家當家是不會躲在那種地方的。
夫人有些傷腦筋地微笑。
「老爺還在官署,還沒回來。」
「唔唔唔,我本來想告訴他艾略特殿下誇獎我的事情耶。」
「哎呀呀,那麼就先說給媽媽聽吧,就當作是告訴爸爸之前的預演。」
「嗯!」
背對著夕陽,瑪格麗特黏著男爵夫人踏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屋裡。車夫為了迎接男爵,再度駕著馬車出門,女僕則在目送馬車離開後關上了門。小巧的男爵家宅邸散發著溫暖悠閒的團圓氛圍。
*
波瓦森男爵結束工作返家後,向前來玄關迎接的女僕詢問妻子的情況。
「貝涅特,安妮塔跟瑪格麗特呢?」
與女兒年紀相仿的女僕接過男爵的公事包,同時將手抵在額邊行了個軍禮。
「夫人與小姐在客廳聊得正起勁是也。」
「是也……」
男爵雖然對於女僕表達敬意的姿勢與講話方式有些微詞,但比起這個,現在自己更想看看妻女的臉。
男爵探頭看向客廳,只見感情融洽的母女聊得正起勁。
「是喔~~……原來向艾略特殿下撒嬌要求手鐲是步壞棋啊!」
「是啊,瑪格麗特,不能說出那種話來喔。單是受到殿下的疼愛就已經會招致嫉妒了,如果還仗著受寵而把對方當成搖錢樹,就很有可能會遭到批評。」
「那就討厭了!」
女兒「嗯、嗯」地頷首,母親露出慈母的微笑平靜地教誨。
「沒錯,要更機靈一些。稍微表現出受到吸引而有些依依不捨地望著的模樣,清楚表達出想要什麼物品,但是殿下如果說要買給你,也不能立刻回答自己想要!」
「是這樣嗎?」
「你要表現出決定放棄的態度,嘴上雖然拒絕,但露出很想要的表情……這麼一來,殿下就會覺得你惹人憐愛,忍不住想送更多禮物給你。要懂得讓男人主動釋出善意!在沒有要求的情況下獲得進貢,這才是『一流』的技巧。」
「原來如此!我學到了!」
總覺得妻子與女兒的交談內容相當恐怖……
男爵有點不敢走進一團和樂的圈子裡,於是站在客廳入口躊躇。
……而安妮塔夫人眼尖地發現了。
「哎呀,老爺,你既然回來了,怎麼不出個聲打招呼呢?」
「嗯……嗯。」
「我不小心跟瑪格麗特聊得太起勁,都沒去迎接你,真抱歉……」
「不,不會,這種事就算了。」
愛妻立刻站起身來殷勤地招呼他。
「爸爸,歡迎回來~~!」
「嗯,瑪格麗特,也歡迎你回來。」
「聽我說,聽我說,我今天在王宮裡啊……!」
可愛的女兒明明已經是青少女,卻還像個女童似的纏住男爵,眼睛閃亮地報告起一整天發生的事。
「喂,瑪格麗特,老爺還穿著外出服喔。有話等吃飯時再說。」
「可是我想馬上說給爸爸聽嘛。」
母女倆為了自己而拌嘴的模樣也十分惹人憐愛。
嗯。剛才那些聽似打著某種算盤的話語,一定也是自己聽錯了。
「好了,你們兩個,我肚子餓了,快去吃飯吧。」
他與美麗的妻子是在有些不正經的地方認識的,但她的舉止高雅,作為貴族夫人毫無不協調感;而繼承了妻子血脈的可愛女兒也與自己十分親昵,完全看不出並非自己親生。
……男爵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官員,自覺甚至配不上這令他夢寐以求的幸福家庭。
有什麼好懷疑的?這不是如畫一般的幸福家庭嗎?
男爵如此說服自己,推著妻子與女兒的背,邀請兩人前往餐廳。
*
用完晚餐後,瑪格麗特回到位於二樓的房間,打開窗戶眺望屋外的黑暗。由於這一帶沒什麼街燈,景致並不優美,不過撫過臉頰的微風令人心情舒暢。
在這最能放鬆心情的時刻,她一邊望著半空中一邊想著那件事。
「……沒想到蕾切爾竟然是那種瘋女人。」
瑪格麗特前往地牢,原本是為了「勸降」艾略特王子的「前」未婚妻,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對自己動粗。
……不,她原本已經預料到對方可能會破口大罵,揪住自己或給自己一巴掌之類……但誰能想到這世上竟然有那種開口之前就先來一記膝擊的公爵千金呢?
「而且,比起做出的事情,她的腦袋更加危險吧……」
即使與蕾切爾交談,瑪格麗特也跟不上她的想法。
正確來說,是根本無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起來,把自己關在牢房裡這件事本身就令人完全無法理解了。」
無論是誰,八成都是這麼想的。
*
不應該是這樣的。
瑪格麗特雖然
與蕾切爾•佛格森素昧平生,但對方畢竟是第一王子的未婚妻,就連身為低階貴族的瑪格麗特也知道她的長相。
哎,蕾切爾至今給人的印象就只有一句「好像洋娃娃一樣」。
當典禮上的艾略特王子面帶微笑地向對自己尖叫的人們揮手致意時,待在他斜後方的蕾切爾……僅是毫無作為地站在那裡罷了。
艾略特也幾乎沒有向她搭話。說起來,如果王子沒有那麼做,她就只是普通的背景立板而已。
既沒有一起向眾人表達親近,也沒有積極主動地做出其他舉動。
瑪格麗特與艾略特熟稔起來後,曾經委婉地問過這一點,發現王子殿下的認知與自己幾乎相同。
話雖如此……無論是背景立板還是存在感薄弱,蕾切爾都是艾略特名義上的未婚妻,同時是貴族的頂點──公爵家的千金。
雖然除了瑪格麗特,也有眾多女孩以閃亮亮王子(艾略特)為目標,但是論家世、經歷、教養(內外在條件),蕾切爾都將眾人遠遠甩在身後。
任何以身分或頑強態度挑戰追求艾略特的侯爵家或伯爵家千金,全都無法打敗蕾切爾,得到王子殿下。
單靠對艾略特的追求無法取代各方面都很優秀的蕾切爾。
更何況,瑪格麗特是身為貴族社會底層的男爵千金。在家世顯赫的女孩子當中,自己的起跑點可說極為不利。
她靠著在庶民區成長的活力,將在座的千金小姐悉數(物理意義上的)推開,成功走進艾略特的視野。
接著又以貴族千金(不諳世事)做不到的「服務精神」,一口氣獲得以艾略特為首的績優股(大少爺)的好感,與競爭對手拉開了距離……但也僅只於此。除了艾略特的愛,蕾切爾的分數壓倒性地高,如果無法動搖她的根基,爭奪第二名根本毫無意義。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艾略特對瑪格麗特的關愛一定比對蕾切爾來得高,她對這點有自信。
如果王子殿下能自由選擇對象,毋庸置疑地被選為王子妃的人一定是瑪格麗特。
所以她這麼想。
「……要是艾略特殿下有正當理由毀棄與蕾切爾的婚約不就好了?」
如果無法超越,那就絆倒對方就行了。
不是在競爭中衝上前去,而是設法讓對手跌跤。
這麼一來,自己就能追過爬不起來的蕾切爾,成為第一名了。
於是……
瑪格麗特向艾略特傾訴競爭對手對自己做出的找碴行為時,將全部算到了蕾切爾頭上。
對如雜草般堅韌的瑪格麗特來說,千金小姐們的惡作劇雖陰險,卻不至於無法忍受……但是她加以利用,邊啜泣邊繪聲繪影地向王子訴苦,結果非常顯著。
瑪格麗特所受到的卑劣對待令艾略特與侍從全都勃然大怒,也對她同情不已。
「那個一點也不可愛的蕾切爾,竟然嫉妒並欺凌我們可愛的瑪格麗特。」
如此一來,自然出現了「蕾切爾不適合當艾略特的妻子」的聲音。
認為「瑪格麗特才適合艾略特」的主張愈發強烈。
……最後得出「天使般的瑪格麗特才適合成為將來的王妃」的結論。
而艾略特與喬治等人反覆商議的結果,就是晚宴那一晚的定罪戲碼……不過……
*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即使試著冷靜思考,還是覺得那女人(蕾切爾)不可理喻。
明明突然被關進牢里,卻能在牢房裡囤積食材與生活用品,固守著任誰都想趕快逃離的牢房,愚弄王子……
「……說起來,如果蕾切爾事先已經知情,為什麼不想辦法避免自己被關呢?」
還算是常識派的瑪格麗特感到納悶。
「而且她似乎真的不記得我的長相了……」
瑪格麗特至少從半年前就緊黏著艾略特王子不放,沒想到她不僅是自己的名字,連長相都不記得……
只要是不感興趣的事,蕾切爾就漠不關心。就算是無關緊要的王子交了其他女朋友,她也不覺得有必要記住對方的長相。
瑪格麗特不知道蕾切爾這樣的想法……思考到最後,從錯誤的角度導出了一個真相。
「……蕾切爾的腦袋該不會其實有問題吧?」
除了記憶力,問題可是堆積如山,主要是思考迴路方面。
瑪格麗特瞪著沒入黑暗的街景,一邊咬著指甲。
「總之,如果她不肯放棄艾略特殿下,我就沒有立場可言。」
那傢伙之所以會如此韜光養晦地玩弄艾略特等人,正是表示她其實對艾略特十分執著──這是瑪格麗特的判斷。她完全猜錯就是了。
「雖然無論怎麼想,艾略特殿下都不可能回頭關注蕾切爾了……哼,我也不是無法理解蕾切爾為什麼會這麼依戀不舍啦……畢竟艾略特殿下很帥嘛!」
瑪格麗特演繹了相當程度的有眼無珠。
「啊~~超級帥氣的真王子殿下對我著迷不已……太棒了!真令人受不了!」
當事人明明不在場,青春期美少女瑪格麗特十六歲卻嬌羞地扭著身體。
「呵呵呵,艾略特殿下長得又高又帥,而且有點唯我獨尊的態度也……話雖如此,卻對我超級溫柔!啊~~只要一想起艾略特殿下甜美的笑容,我就要流鼻血了……」
比起地位與財富,瑪格麗特更重視帥氣度。
瑪格麗特就這樣不小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好一會兒,又緊握拳頭回到原本思考的事情上。
「算了,也罷。不管蕾切爾再怎麼掙扎,事到如今風向也無法改變了。艾略特殿下跟我就是王宮的最佳情侶!這是全世界的常識!等國王陛下回來時,這件事就會成為屹立不搖的既定事實。」
就算國王陛下覺得蕾切爾比較好,只要周遭完全支持艾略特、瑪格麗特的組合,他也無法說出要恢復原狀的話吧。艾略特與瑪格麗特的計畫就是將輿論導往這個方向。
「即使蕾切爾想挽回,到這個地步也無力回天了,畢竟她可是待在牢房裡。就算她想操作宮裡的輿論,離不開牢房就無能為力了。」
雖然瑪格麗特是這麼想的……
但蕾切爾理應遭到監禁而動彈不得,牢房裡的家具為什麼還會接二連三地增加?
補給物資在不知不覺間陸續送來究竟是怎麼回事?瑪格麗特無法理解個中問題。
完全沒有察覺理論上的漏洞,雙馬尾少女想到這裡就突然露出窩囊的傻笑。
「而且,艾略特殿下的心已經完全在我身上了……無論蕾切爾試圖用什麼方法引誘他,終究也只是條鬥敗的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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