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康黨榮中堂(2/2)
「趙先生說的不錯,單就變法而論,老夫確實是個康黨,就連太后也知道這點。」他朝樊增祥努努嘴嘴,「嘉父,快扶梁學士起來。」
聽到榮祿親口承認,趙衡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富貴險中求,剛才這一把,賭得著實有些大,把梁士詒給嚇壞了。樊增祥也不知所以,不明白為什麼榮祿要這麼說,但既然榮祿不介意,他也不能繃著臉發作,親手扶起了梁士詒,半是奉承、半是讚揚地說:「中堂胸懷寬曠,絕不因言辭罪人,燕蓀兄快快請起。」
梁士詒坐回了椅子,手仍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著實嚇得不輕。恰好下人送水果上來,榮祿招呼眾人用水果,因「康黨」而造成的緊張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下來。為調節情緒,也為了給梁士詒壓驚,樊增祥不痛不癢地問了梁士詒的近況,算是將人心安定下來。
「趙先生既然明指老夫為康黨,有何見解可為老夫解惑?」
「蒙中堂厚愛,如此包容,小子斗膽敢言,以解中堂心病。」
「依你之見,老夫有什麼心病?」
「中堂的心病,頂頂要緊的有兩句話,四件事,八個字。我稱之為『外洋內軍、上政下行』。」趙衡豎起四個手指,侃侃而談,「第一樁是洋務,我大清辦洋務三十餘年,然一挫於馬尾,再挫於甲午,日本明治維新幾乎同期而起,卻大放異彩,何也?第二樁是軍事,榮中堂守西安二十年,與軍事一節必有感悟,然國朝定鼎以來,八旗不堪有綠營,綠營不濟有湘淮,現湘淮亦已腐朽,一旦國家有事,武衛各軍足可恃否?第三樁是國政……」
講到第三時,趙衡頓了下來,看了榮祿一眼,後者不以為意地點點頭:「說下去,毋庸忌諱。」
「戊戌年撥亂反正、凡此種種,中堂苦心孤詣,恐天下人未必理解矣,新舊黨若傾軋,皇太后訓政亦未必順暢;第四樁,同光以來,各地尾大不掉、各行其是,縱有良策善法,如何行事,卻是極難……」
到這時,不僅榮祿頻頻點頭,便連樊增祥也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外洋內軍、上政下行」這八個字,果然說到了榮祿的痛處,也撓到了榮祿的癢處。
就洋務而言,榮祿領班軍機,權傾朝野,其地位比李鴻章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對洋務一節上遠不如李鴻章。可即便是李鴻章,搞洋務三十年依然是個爛攤子,與日本明治維新成就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如何將洋務繼續搞下去,甚至取得超過李鴻章的成就,是榮祿孜孜以求的。
就軍事而言,榮祿任西安將軍二十年,在滿漢大員中算是知兵的,對湘淮軍的破敗也深感無力回天,否則就不會折騰武衛軍,而武衛軍究竟應該怎麼操練,怎麼學習西法,怎麼提升戰力,他就是兩眼一抹黑,毫不知情,也毫不知底了。
就大政而言,戊戌之後變法全面廢止,舊黨占了上風,剛毅等人在軍機中千方百計與榮祿為難,急於取而代之,榮祿對此異常靈醒,只要他退一步,後面就是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如何鞏固自身權位,著實為難。
就地方而言,洪楊起事之後,中樞財政破產,不得不發動團練、依賴地方,雖然最後剿滅了太平天國,但大一統的威權卻墮落不堪,地方非但由此獲得了更多的權力,而且在經濟上、軍事上、財政上全面獲得了獨立,大政方針不獲地方同意就推行不下去,恢復中樞威權無疑是榮祿孜孜以求的。
「說得好,說得好。」榮祿大笑道,「外洋內軍、上政下行,這八字將老夫的窘境說得淋漓盡致,痛快,痛快!」
「謝中堂寬容之恩,滿朝文武,我也只敢在中堂面前這麼說。」馬屁人人愛聽,趙衡又不露聲色來了句,「來訪之人極多,除中堂外,余皆不敢聞。」
這倒是實話,樊增祥已將趙衡查了個底兒掉,這話一出口,不僅榮祿是會心一笑,便連樊增祥也笑意盈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