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吉凶(2/2)
「我殺他,然後自盡……不,不,會牽連父母,還、還有……」李丹英下意識地說出第一句,隨後大為慌亂,手指抓住裙裾,急得都要哭出來了。
「好了,你也想殺李廿便夠了,我只需要你保留這份絕不受辱的心志即可,其他的事我們來處理。我保證,只要女郎你配合我,既能讓你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又不牽連你家半分。」
康朱皮也不多磨蹭了,直接表態。
「真的?」李丹英的目光中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太敢相信。
「勝算當在十成。」
康朱皮挺直腰板,胸有成竹,面不改色地說道。他本來想說低一點,但不知怎麼的,就拍著胸脯許諾。
李丹英微笑著露出皓齒,對著康朱皮深深行了一禮:「如此便好,我、我還以為,不、不能再與康郎下兵棋了,上、上次告負,真令人耿耿於懷。」
米薇朝康朱皮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撐著膝蓋長嘆一聲,說道:「沒錯,我可還希望再見識一下中夏道玄的精妙之處,上次可不盡興。」
沒注意這一場面的康朱皮只是簡明扼要地開講他的計劃,重複了二遍確保李家姐弟倆都懂後,又交流一番確定幾個要點後,他特別叮囑李始之:
「這段時間,你一定要配合你阿姊,隨機應變,自由發揮,反正就是兩件事,不讓李廿碰你姐,再盡一切可能將成婚的日子拖後。其他我去和李使君談。切記,你們這些日子,一定要流露所謂真情,即不想嫁又不得不嫁,切莫曲意逢迎,因為李廿那小兒是又壞又精,你們倆若刻意偽裝,肯定會被看出有詐。」
一連半旬日子,康朱皮依舊帶著親兵隊四處狩獵,但幾乎不回李家堡,而是要麼露宿不知哪的曠野,要麼就馱著捕獲的野味去賣給其他的塢壁主和縣中大戶,交換一些日用品,趁機在他們住會兒。
「凶神惡煞」的康胡兒不再去李家堡晃蕩,李廿便日復一日跑到李家塢堡求親,不是扯著李始之一塊喝酒,就是裝模作樣跑到塢堡里的大飛樓上,和李家幾個子弟,當然包括李丹英在內一塊談玄聊天,裝模作樣地拉近關係。
畢竟魏晉婚俗是有名的不拘禮法,劫婦野合,雙娶嫡妻,喪期結親,不依六禮,亂倫烝報,都不在話下。乃至於青年男女先私通,再找父母補票,父母居然輕鬆答應,這種後世明清小說里的爛俗橋段,在晉時也不少見。賈南風的親妹妹賈午,不就是先和帥哥韓壽偷情,竊了她父親賈充的西域異香而贈,結果被賈充發現後就許二人婚配。大晉開國元勛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下面一般人和娶妾了,「偷香」士人遍地都是,引為風流者不勝枚舉。
李廿三番五次跑來,所懷鬼胎如何,李丹英和李始之自然清楚。所以,縱然李廿不時大放厥詞,對李丹英拋出各類糖衣炮彈,講什麼「我尚未娶妻,若你我二人真的情投意合,便讓你做正室,我再勸祁侯、左積弩將軍與你家合族,如此你家也榮升上品,豈不美哉?」,引得四弟、五弟那兩個沒長明白的小毛孩子心馳神往,「姊夫」、「姊夫」都亂叫起來。但李丹英還是始終和李廿相距三尺,李始之還隔在二人中間,不讓李廿有機會胡來。
當然,李丹英並沒有拒人以千里之外,免得李廿狗急跳牆,而是「頗為無奈」地與李廿討論起婚期吉凶了。
「天狗頭為卯,在巳,食亥,近幾日皆不吉,不宜婚嫁。」
「乙巳日不迎女,迎女不吉。丙午日皆凶,亦不宜婚嫁,恐妨郎君。」
李丹英講起吉凶來頭頭是道,李廿也懂一些,他自己推算一遍,就發現李家二姊說的無錯。
時人多迷信,李廿自不例外,一聽又要拖幾日才能攜著美人兒離開上黨這塊是非之地,奔回安穩的司州老巢,李廿就有點不悅,卻又不敢悖逆吉凶,只得問道:
「何日為吉?」
「下個壬子,天父日,大吉,諸事皆宜。」李丹英用便面遮臉,似乎有些羞澀和無奈。
李廿含笑,這日期沒有超出他的預期,輕搖麈尾扇,言道:
「不過,吉日寶貴,你我到時就拜時成親吧,我宗一位長親不日就來上黨,到時你受父命,我二人在你家門口青廬里完成交拜,再到郡中拜過我家宗親即成禮,可否?令尊處我自去說。」
李丹英用便面把臉擋得更緊了,李廿不猜也知道這美人在扇後的羞澀表情,只聽得李丹英聲若蚊吶:
「可,都、都依郎君。只是此月將軍太歲北游,當避之,直趨郡城恐不吉。」
「無妨,無妨!」李廿擊掌而言:「太歲當避,迎你那天不必直去郡城,先向東行,再斜向西南行,可避太歲。」
與此同時,「正在出獵」的李慨與康朱皮秘會於一處山谷中,討論行動策略,康矛和李陽各帶親兵斥候把守四周,警惕生人靠近。
「良馬二十匹,強弩十張,死士十人,便是今天來的這十人,康郎君真的不要更多了?」
李慨向康朱皮簡單介紹他蓄養的精銳部曲,他們全是塢堡中的家生奴,也和康朱皮一起在武鄉城中奮戰過,有幾個還參加過夜襲郝散,也算換過命的交情了。
「人多則嘴雜,韜略繁則生變。」康朱皮十指交叉,抵住口唇。
「阿女能否活命,便仰仗康郎君了。」李慨點點頭,誠摯地感謝道:「康阿郎先救李某父子一次,又願介入我家私事,活阿女之命,三命之恩,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說這些了,亦不必報答,」康朱皮擺手:
「若李使君認為胡人貪利,那我便是為了報答使君助我獲千畝良田之恩。若使君認為我知恩重義,那我便下報令女郎縫傷救命之恩,上除害民之賊,為枉死的百姓報仇,僅此而已。」
兩人談完這些,李慨似乎還有些心神不寧,欲言又止,康朱皮想了想,眼珠轉動,試探性地詢問:「不會吧,使君也信太歲吉凶?」
獨臂扶額,李慨此時也只好說出心中疑慮:「不止,壬子日大吉,而且我和阿女都卜了,此日對李廿大利,對郎君之策有害。況此數日大起西北風,我占風角,此乃乾位折風,主將死,客人勝,李廿是客,我等是主,恐......康郎君你別不信風角術,那是大有道理的。你們當初火攻郝散,東南巽位風大起,主人兵勝,客兵不勝,一如赤壁之戰時孫仲謀、劉玄德憑東南風破曹孟德,足以得證。」
「沒錯,李廿也是這麼想的,使君不是說了麼,李廿親占吉凶、太歲將軍、貪狼風、四時禁忌,他越占的多便越忌諱,所能選的時間,走的道路便越少。」康朱皮拔出刀來橫在面前端詳,寒光閃閃,刃身映照面龐:
「大吉之日?主死客勝?欲斬李廿,不待彼時待何時?」
——
東海有民,羽頭紋身,無有文字,不識銅鐵,尚未封邦立國,治民者唯有大小酋長。某日,其一名酋出行,路遇大蜥蜴,無視,又過兩時辰,遇仇敵鬥戰,不支被殺。部落皆驚,口耳相傳:「出門當避大蜥,不吉!」部民無知,誰殺酋長?仇敵,非大蜥,不去枕戈待旦以復仇,反去怪罪大蜥不吉,豈不荒謬麼?《論衡》有云:「工伎之人,見今人之死,則歸禍於往時之徙。俗心險危,死者不絕,故太歲之言,傳世不滅」。我觀太歲之說,不過是路避蜥蜴的變種罷了!
——《往事錄·卷十四·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