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好(2/2)
開玩笑,家裡那些山都是雪峰山脈的分支,又高又陡,爬一天得累死。
不過風景確實好,野花野草野果遍地都是。兔子野雞滿地走,有些放牛娃總是能隔三差五搞到野味。
而村裡的歐陽軍,每天早上一桿獵槍三隻狗出門,每次回來野雞、斑鳩、兔子、靈芝、野果從來沒空過。
要是遇到野豬等大型獵物,就會呼朋喚友,換上偷藏的步槍上。
唉,思緒到這,林義突然想回去買點野味才行,最好能買條野豬,搞個幾十隻干野雞才夠味。
早飯後,兩人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散步,刀疤還特意塞了個諾基亞手機到林義袋子裡,說有事就電話。
一路上,兩人買了冰糖葫蘆,買了鐵板豆腐,走到農批市場的時候,女人說要進去看看。
其實特區這城市是由漁村發展起來的,真的沒什麼可以買,當然海產品除外。
對這些乾貨,林義沒太大興趣。但鄒艷霞卻特別來勁,這個也摸摸,那個也看看,有時候還要問問價格。
就這樣磨蹭了幾十個攤位,女人終於在一家鮑魚店停住了,指著一些干鮑魚問林義:「買點這個怎麼樣?」
「可以,你家人應該喜歡吃。」
「給你也買點。」
「我不會做這個,」林義是真不會做鮑魚,於是又問:「你來家裡幫我做?」
女人片了片嘴,沒答話,不過右手卻拿過了一個塑膠袋,正在細細地挑個。
對鮑魚既不會做,也不會挑,林義看了會覺得無聊,於是半靠著店門開始往外邊瞅。
瞅一一會兒,林義以為眼花了,於是又瞅一眼,不會錯,果真是韓小偉。
他怎麼在深城?而他旁邊那個女人是誰,說說笑笑,關係好像特別好。
中年女人一腦紅色頭髮短的有點過分了,目測長度不會超過五公分。金項鍊金手鐲,大概在四十左右的樣子,走路有一股氣勢。
兩人也在買乾貨,手腕上已經串滿了許多的袋子。
林義沒過去打招呼,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麻利付錢結帳,然後又看著兩人離開。
佛山女老闆,5缸奧迪,燈罩生意,看著即將消失的背影,林義不由想起韓小偉吹過的牛。
「在看什麼?」鄒艷霞挑好東西了,卻發現錢沒帶,有些囧得矗立在那裡,還在等著林義主動付錢呢。
沒想到這人望著門口發呆。
「買好了?那走吧。」林義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你幫我提,我去那邊看看。」女人把袋子直接套林義手指上,走人。
想要我當苦力就直接說,還找藉口,林義低估了聲,也起步子跟著。
「誒誒,靚仔,你東西還沒付錢。」嗑瓜子的老闆看他很久了,林義一動就趕忙叫住。
看了眼不遠處假裝看干海參的女人,又看了眼莫名笑意的瓜子老闆,心想這個世道的人心壞了。
飛機在黃花機場落地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
一行五人陸續出來,刀疤抱個男孩,帶著他老婆走前頭。林義和鄒艷霞一人一個背包跟在後頭。
「是在省里呆一夜,還是回邵市?」女人輕聲問。
「呆一夜,回邵市起碼要三個半小時,太晚了,」
「好。」
第二天一大早,林義就和刀疤兩人走了趟湘雅附二。看到了一一,此時正在和她奶奶牙牙學語唱兒歌,銀鈴般的笑聲,很開心,只是臉色有些煞白,沒血氣。
出來的時候,刀疤連連感嘆,「那聲叔叔把我的魂兒都叫沒了,臉色比半年前差了很多。」
林義理解身為人父的刀疤為何會有這種感嘆。
不過他更多的心思還在疑惑孔教授,也就是蘇溫母親,為什麼一個勁打量自己呢,眼神有些奇怪。
這種眼神怎麼說了,好像對方把自己當成一個標本,眼神就像x光,可以檢查身體一樣。
不會是打我骨髓主意吧,突生的一個想法,林義自己都被嚇得毛骨悚然。
在這一刻,林義忽然覺得,同情歸同情,幫助歸幫助,這地方以後得少來。
闊別小半年,林義進入邵市書店二樓的時候,那禎正懶懶地在沙發上看報紙,一個藍色頭箍,攏散著黑色秀髮,宛如一個民國少女一般。
看到林義發呆,那禎瞟了一眼放下報紙,站起來時,口裡還不忘記說:「你終於回來了,我都餓了。」
「你餓了,我可沒餓,」剛從師專門口回來,鄒老爺子的一手廚藝,把肚子吃的扒滿扒滿的。
「我昨天到現在就吃了一餐。」那禎笑眯眯的在他身前一米處站定,一副你趕緊給我做菜的樣子。
「我要是沒回來,你得餓死?」林義信她才有鬼了。
那禎還是小時候一樣霸道,也不說話,走過來就拉著他到冰箱前,打開說:「買這些菜,花了我好多錢,你得用心點。」
裡面全是是肉,羊肉,牛肉,火腿,嘖嘖,林義看了都油膩了。
「你這是多久沒吃肉了。」其他東西貴不貴不好說,看那個火腿的油質和肉質成色,就知道不便宜。
人家飯都煮好了,但菜卻在等著,林義也算服了。闊別已久,又一次化身為主廚。
「你將來還真的打算離開央視了?」在燉羊肉的時候,林義終於抽出了空問一直站在身側的人。
「我想考研讀博,留在京大教書,這種辦公室忙碌又要勾心鬥角的日子不適合我的心性。不過還在考慮之中,具體的也得好好衡量。」
漫不經心的說著,同時還想去掀鍋蓋看可以吃了沒,看樣子是真的餓了,尤其是在羊肉香味的刺激下。
但是林義的手也不慢,直接壓住她的手,不讓她打開,開始兩人還像小時候一樣,掙扎了一番,一個要看,一個不給。
但,摩擦著,慢慢地,兩人都不說話了。
這一刻,時間靜止了,風也停了,雨也去了,沉默著,一種氣息油然而生。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側臉,聞著淡淡幽幽的女人香,林義輕移一步,伸個手從後面輕輕抱住她,抱住這個從小就活在她「陰影」下的女人。
那禎既沒有想像的身體僵硬,也沒有預料中的掙扎,良久才說一句,「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擱小時候,肯定把你騙到荒郊野外暴打一頓。」
「輸了幾十年了,也得讓我贏一次不是。」說著,環著她的手更用力了,從背後緊貼上去,兩個人之間此時沒有一點縫隙。
感受到側臉的炙熱,那禎升起的右手想把他推開,但在空中準備落下去的時候,頓了頓,又放下了,才說:「你真不讓我吃飯了?」
「吃吧吃吧,每次我都成為一個做飯的工具人了。」在她側臉輕啄了下,也放開了她。
晚餐,一個人看,一個人吃。
林義偶爾給她夾塊菜,她也不反對,默默接受了。有時候等菜都吃完了,看到林義還沒夾下一塊,就來了句:「你想留給自己吃嗎?」
散步的時候,憋了老半天的烏雲,終於撒尿了,而且越下越大,越下越快,好像夏天的暴風雨一樣。
一路無聲的兩人,對視一眼就往回跑。
蹭蹭蹭的跑回二樓時,兩人頭髮都半濕了,那禎捋一把散亂的頭髮就說:「要不是淋在身上有股透心涼,都以為是夏天,這樣的雨冬天好少見。」
「是啊,我以為下不下來的,天都黑了老半天了。」說著,林義拿了兩塊毛巾,丟了一塊給她,才開始擦拭起自己的頭髮來。
「衣服半干半濕的,也換了吧。」那禎看了看兩人的外套。
「行,你飯不會做,洗衣服倒是一把好手。」
那禎罕見地沒懟他,換了一身大紅棉外套,出來的時候順手就把林義脫下來擱沙發上的衣服拿去了洗漱間。
泡一壺茶,半躺著,打開收音機,看著她專心致志地洗衣服,覺得生活也不過如此。
晚上天雷滾滾,林義起身來到了那禎房間,女人正拿著一本簡史靠在床頭。
看到他進來就問:「怎麼了?」
「你知道的,我怕雷。」說著,反手把門一關,就要掀開被子上床。
pia,一本好厚的簡史砸了過來,還好林義躲得快。
「我看你是想挨雷劈了。」散散懶懶地,抬著下巴對著門口示意了下。
「這麼狠心?」
好看的下巴又示意了下。
「那禎,我跟你講,也就我能慣著你,要是到外邊…」
「到外邊你不幫著我?」那禎直接截斷他的話,神色倨傲。
「我連你都奈不何,怎麼幫忙?」林義靠著牆壁一副生無可戀的繼續說:
「我和你說,你得慣著我點,讓我強勢點,不然這樣懦弱下去,到外邊肯定備受欺負。」
女人眯眼笑了,對著又流氓一樣掀開被子進來的人直接就是一腳,「強勢到這就可以了,別得寸進尺。」
林義這一晚上試探了好多次,但她軟硬不吃,最多讓自己和她的腳掌接觸,哪怕再想多一點點,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股像喜馬拉雅山一樣抗拒的氣息。
不過最後林義為了面子也耍賴了,在那禎笑眯眯的注視下,搬床棉被直接在一個房間裡打起了地鋪。
第二天早上,習慣性被外頭的熱鬧驚醒,林義從被子裡探個頭,一眼就看到那禎正對著梳妝鏡整理頭髮。
「你不是要去你姑和你大伯家嗎,早去早回,我們今天回村里去。」從鏡子裡看到林義的動靜,女人懶懶散散地吩咐。
「不想動。」林義側著臉看著她那美好的身段,感覺還是很困。
「要我幫你松松皮?」帶好藍色頭箍的那禎走過來坐到床頭,眯眼裡藏著像鷹隼一樣銳利。
「誒,我們都這樣了,你還老一套對我,」林義嘟囔了句,然後又搖搖頭:「不成,你這是變本加厲了。」
「哪樣了?」說著,那禎站起來,就準備開始掀被子。
「我這麼不堪?」林義翻著白眼。
女人眯著臥蠶笑。
「你掀吧,我可沒穿衣服啊。」
「小時候又不是沒看過。」那禎理都懶得理,
「小時候和大了可不一樣。」
「能有什麼不一樣,中間就差一把剪刀的區別。」說著,那禎到底還是停住了。
林義打著哈欠說:「也對,西門慶和潘金蓮那本書你都看的津津有味,也不會避諱這些了。」
「我數三下。」女人笑眯眯說著,伸出三個指頭。
要不是出門前,她仔細地為自己整理領口和皺了點的衣襟,林義都以為家裡住著一個魔王。
大伯還是老樣子,精神抖數。開口就問身體,再開口就問學習,再再開口就問處女朋友了沒。至於最有成就感的事業,他老爺子提都不提。
林凱散過一根煙,就說:「那禎都被你征服了?」
「征服?」林義從頭到尾掃了他一眼:「你老弟我很差?」
「不差,和我小叔一樣風流倜儻。」林凱還是那副好好人的樣子,但說出來的話卻這麼違和。
「您就別說我了,大家彼此彼此。」
半年不見,大姑感覺一下子老了很多,臉上長滿了稀稀垮垮的褶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上、手上生了好多黑斑。說話也較之前弱了好幾分,這是明顯中氣不足。
問她原因,老人家總說沒事,就是老是做夢,晚上夢見好多老夥伴來找她玩。
大姑父還在一邊抱怨說:最近半年這婆子安歇了好多,不吵不鬧了,感覺生活過起來都沒味道了。
林義沉默了,打開記憶的盒子,突然悲從心來。
才明白這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
林義吃完中飯出門的時候,呼呼炸響的朔風吹在身上都不覺得冷,有些事情沒法和外人說,在心裡很憋受。
騎著車子去了趟陽明家,說到大姑身體的時候,後者也是鬱悶地搖頭:做了全身檢查,醫生說沒什麼毛病,就是人老了,身體肯定不如以前有活力。
「為了補虛氣,她老人家一直人參燉烏雞,天麻泡茶,各種補藥換著花樣吃,但是感覺沒什麼效果,一天不如一天了。」四十多歲的陽明是個最有孝心的,他的話林義信。
出了火車站,林義騎著摩托出沒在邵市的街上,他感覺不到兩邊的建築,也感覺不到行人。
仿佛行駛在黑暗裡,四周都是大姑的臉,由年輕到老,由吵鬧到安靜,最後化為一副棺材…
「你這是怎的了,出趟門回來臉色怎麼這麼差?」放下書,那禎走到門口看著換鞋的林義。
沒理她,直接把自己摔倒在沙發上,乾澀地盯著天花板,過了許久才對身邊的人說,「今不走了,明天回去。」
晚上睡覺,那禎都做好了林義來糾纏自己的準備,但大半夜也沒見動響,感覺有些不對勁。
理了理睡衣,走進林義房裡,卻發現他還躺著傻發呆。那禎在床前站了會,沉吟了下,還是掀開了被子和他並肩躺在了床頭。
那禎半側著身子問:「能和我說說發生什麼了嗎?」
「你說,我爺爺奶奶都是八十多走的,我爺爺往上數三代,家裡男丁最低壽命都是83歲,怎麼擱我大姑就不行了呢?」
大姑很疼自己,林義腦海里經常回想起八歲那年最難熬地日子,是她帶過來的,想著這些林義眼淚直流。
寂靜了一夜,也是規矩了一夜,兩人甚至連手都沒碰。
第二天醒來,看著窗外飄起的鵝毛,感受到雪花里的冷漠,林義其實並不抗拒生老病死。
而是懼怕:這明明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但你卻能想到她躺在棺材裡的畫面…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大恐怖。
下雪了,好在雪還不厚,兩人想著趁路上還能騎車,趕緊回去。
臨出門前,那禎拿了一條灰格子毛巾給他圍上,最後扯了扯圍巾末端,說:「生日快樂。」
林義都懶得理她,提著東西就出門,到樓下和還在堅守崗位的顧阿姨道了聲「新年快樂」。
機耕路上,來來往往都是趕集的鄉里人,碰到個熟的,林義都要放慢車速打個招呼。
遇到路上不怕死的狗,還得停下來等人家大搖著尾巴過了。碰到成群的雞鴨,在它們主人的監視下,開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
十字路口,自己的家還是那樣低矮,冷風中矗在那裡,和四周炊煙裊裊的鄰里比,顯得有些戚戚落落。
不過今年它有個伴了,旁邊多了一棟三層磚瓦房,亮白色的瓷片,隔老遠就能看到它折射出的耀眼白光,也是一時出盡了風頭。
看著這棟房子,林義仿佛看到村里一棟棟三層、四層的房子立起來了。都是它起的頭,愛攀比的村里人,要麼不建房,要建就是三層或四層。
甚至十多年後,還有人建了個六層。真的是,按照那些閒里人的玩笑話來說:搞這麼多房間裝鬼哦。
回到家,那禎完全變了個人,不,確切地說應該是說恢復到了以前那個模樣了。
懶懶散散地,但就是不給林義一丁點機會,總是兩米開外,手指頭都碰不到一根。
晚上,林義剛搞完大掃除,洗個澡,外套衣扣子都沒扣,一身大紅的那禎過來了,站在房門口說:「你怎麼這麼磨蹭,菜都快涼了。」
「要喊我吃飯,就早點告訴我啊,這麼突然,我都不好意思了。」
嘁!女人斜著嘴皮子發個破音,一臉鄙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