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1章 惠帝親子(1/2)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長樂未央~」
在朝臣百官,以及不知為何,在這天剛蒙蒙亮時出現在北闕外的百姓注視下,劉弘單薄瘦弱,而又筆挺的身影,出現在了北闕之上。
只見劉弘稍一拱手,朗聲道:「自先皇夭亡,朕以未冠之年臨朝,至今已有五載。」
「彼時,尚有太皇太后鎮坐長樂,奉高皇帝之遺命,臨朝稱制以監國。」
「歲初,太皇太后殯天;朕之親母,亦由汝陰、東牟等賊子欺瞞於朕而居深宮,使國無長者,長樂無主。」
面不改色的將託孤重臣陳平、周勃開除出『長者』行列,劉弘語帶唏噓道:「朕年幼臨朝,遂使齊悼惠王諸子心生不恭,欲裂齊土而皆王(wàng);朕未允,此僚更興兵作亂,徒使天下蒼生黎庶,苦於烽火之亂。」
「匈奴豺狼亦賊心不死,屢犯吾漢家北牆···」
說著,劉弘的語氣,便逐漸莊嚴起來。
「值此邊牆不穩、諸侯不恭,國朝內憂外患之際,都城長安,更有狼子野心之妄臣賊子,暗刺代王太子在先,蠱惑代王作亂在後!」
說著,劉弘面色稍一暖,從身旁拉過一位衣冠華貴,面容恭敬的男子:「幸代王仍念太祖高皇帝恩德,假起兵之名,率軍助朕平討亂賊,以復長安朗朗乾坤!」
「代王之忠義,實可謂朕之肱骨,國,之干臣。」
言罷,劉弘側過身,滿帶著莊嚴,對身旁的代王劉恆一拜:「得代王,吾漢祚幸甚;天下!」
「幸甚!」
見劉弘當著北闕千百臣民拱手拜謝,劉恆顧不得詫異,趕忙跪倒在地:「陛下萬莫如此!」
「臣受太祖高皇帝裂土而王之恩,得以封國家、建社稷;今國朝有難,臣縱刀山火海,亦萬死不辭···」
看著北闕之上,天家叔侄二人情深義重的互動,宮牆下的朝臣百官,已是壓抑不住抽搐的嘴角,不得不躬身俯首,將扭曲的面龐藏於衣袖之後。
「代王忠義,陛下仁孝;此誠祖宗庇佑,先皇庇佑,吾大漢幸甚、天下幸甚···」
百官能看透真相,北闕外或自發,或被召集至此的長安百姓,卻是陷入了漫長的呆滯之中。
——代王,是忠臣?
不是說代王打敗了陛下,正要引兵南下,兵臨長安嗎?
「朕御駕親征者,乃長安有賊子作亂;朕得代王密奏,言及會兵平叛事,方得成行。」
劉弘接下來的話,就仿佛看透百姓的困惑般,為所有的事給出了答案。
「彼時,叛亂賊子散流言於長安,言代王興兵作亂,實則,乃欲亂長安民心!」
「及至『朕兵敗逃亡』『代王欲領兵至長安』等言,皆乃齊賊禍亂人心之舉。」
言罷,在千百臣民注視之下,少年天子親切的拉過身旁叔伯的手臂,朗聲宣讀道:「吾漢家君臣和睦,宗親一心;賊子之險惡用心,必勿得逞!」
話到這裡,闕下百姓的目光中,才緩緩湧現出『瞭然』。
「原來如此啊~」
「流言蜚語果真不足信!」
百姓的議論聲,也開始走向劉弘所希望的輿論方向。
「久聞代王忠厚仁孝,今日一見,果得善和之風!」
「縣官如此年紀,便得代王如此相助,必當為明君!」
通過簡單且幼稚的推算,得出『劉弘是聖君』的結論後,闕下百姓零零散散跪拜在地:「聖君臨朝,民等萬幸~」
看著闕下衣衫破舊,卻仍稀稀落落跪倒在地的人群,劉弘心中稍出一口氣,面色稍一沉,逐漸湧上一絲怒意。
「賊子詐言代王起兵作亂,朕自不吝御駕親征,以證代王清名。」
「然賊子更枉逆太祖高皇帝遺德,言朕非惠帝親子;先皇非惠帝親子;朕之手足昆季,常山、淮陽、梁王,及先常山王、淮陽王,皆非惠帝親子!」
「此誠是可忍···」
說著,劉弘狠狠一拍面前石磚:「孰不可忍也!」
此話一出,方才還充斥著紅色光芒的北闕,頓時鴉雀無聲。
北闕之下,無論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朝臣百官,無一不深深低下頭顱,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甚至自己不存在!
這,倒是在劉弘意料之中。
歸根結底,漢室再如何全民皆兵,再如何至剛至武,此時雲集於闕下的,也不過是從土裡刨食的底層百姓而已。
對於他們而言,天大的事,也比不過田事、農事。
撇開這一點不說,這種類似『皇帝是不是先皇血脈』的問題,也不是底層百姓膽敢言及的。
——在此時,議論天家之事,可還是重罪!
一個不小心,就是一頂『妖言惑眾』『誹謗君上』的大帽扣下來,動輒死一戶口本!
別說議論皇帝了,就算是針對國政發表看法,都可能被扣上一個『妄議國政』的帽子。
在歷史上,這種狀況是在漢太宗孝文皇帝劉恆繼位多年之後,以『百姓無知,以言治罪,恐加朕之不德』為由,方被移出漢律。
自那以後,農民伯伯幹活干累了、不爽了,抬頭罵兩句狗皇帝、賊老天,也開始不再被官府治罪。
到了武帝一朝,已身披開疆拓土之功的豬爺,在遊獵上林苑時,不小心踩壞了農民伯伯的莊稼,更是被那位無官無爵的老伯伯,輪著几杖追了好幾條街!
待那位老伯伯因沒能追上『不懂事』的皇帝劉徹,將此事捅到京兆尹,彈劾天子『違法亂紀』之時,即便是脾性急躁,且貴為天子的豬爺,也只能是老老實實低下頭,跟那位老爺爺道歉,並從少府拿出糧米數石,以賠償損失。
——就這,劉徹還躲不過被那位老伯吐槽一句『糟蹋糧食』!
作為兩漢,乃至於整個華夏歷史上數一數二的聖君,漢文帝劉恆的仁德,往往就體現在這一樁樁、一件件掌權者不會太在意,百姓卻能得到極大利好的小事之上。
而『除誹謗妖言令』,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現在,『誹謗妖言罪』還存在於漢律條例之內,百姓光是出於自身安全的考慮,就不會對這種涉及天家的敏感話題發表言論。
百姓都不敢,朝臣百官就更不敢了。
——即便是歷史上,文帝頒布『除誹謗妖言令』後,對於天家私密,朝臣也仍舊不在『可自由發表言論』的範疇之內!
文帝廢黜誹謗妖言罪時說得很清楚:百姓無知失言,無知者無過!
漢文帝在『無知者無過』這一點上的堅持,也不單單體現在『某人說了錯話』一事上。
歷史上自文帝之後,直至王莽絕西漢國祚這一段時間內,漢室司法判決中出現最多的一句話,便是:不教而誅,謂之虐!
此言出處,乃《荀子·富國》一篇:不教而誅之,謂之虐;教而不化,誅之,謂之王道。
非但荀子認同這個觀點,整個華夏,在那遙遠的時代,都對此觀點高度認同。
華夏隱晦內斂的文化底蘊,註定無論何事,都要披上一層『仁義』的外衣;而在遙遠的西元前,仁義不單單是皮,還是歷代君王真切的追求。
就連征討外族,華夏君王都要『先試圖教育感化』,感化不了,再以王道征討。
——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干戚舞,有苗乃服。
《韓非子?五蠹篇》中記載的這則傳說,便是古華夏『先教後誅』之價值最直觀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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