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 內史之疑(2/2)
得罪都得罪了,結果還惡了天子,又失去了朝堂的庇護;待罷官回家,必然會面臨那些徹侯勛貴的報復。
撇開國法不論,說一句『內史沒幹好就不得好死』,一點都不誇張!
對於這樣一個職務,絕大多數朝臣,都是以心癢難耐的狀態,強忍著口水拒絕的。
而如今,內史一職即將空出,其人選,就成為了張蒼等皇黨成員關注的焦點。
對內史一職,張蒼本人自然是沒有想法的——御史大夫已然位列三公,張蒼根本沒有必要向下努力,去爭取一個九卿之位。
其餘皇黨成員當中,秦牧幾乎預定衛尉的位置,汲忡又已出任奉常丞;撇開這兩點不說,二人也還沒有資歷出任內史。
——九卿其餘八個位置,可以從地方郡守兩千石升遷;但內史,幾乎都是從九卿當中選!
如此一來,範圍就縮小到了如今朝堂的那幾位九卿之間。
典客卿政治傾向錯誤,自身難保,自是不予考慮;宗正劉郢客身為楚王太子,不定何事就要回國繼承王位,也不大可能出任如此要職。
劉不疑年老,且能力有待考察;令勉又是來長安鍍金,過不了多久,就要外放至飛狐軍擔任主將。
田叔、吳公剛升任九卿不久,撇開能力不論,資歷都遠遠不夠;衛尉蟲達又即將亡故···
「依左相之見,內史一職,陛下當以何人任之?」
上前稍一拜,張蒼便徑直道出自己的來意。
但即便是詢問的口吻,張蒼也已有了答案——九卿中皇黨成員七人,簡單地排除法,就不難得出答案。
「御史大夫此問,老夫頗有些不解啊?」
只見審食其躬身一回禮,淡笑著道:「內史多以九卿遷之;今九卿可堪此重任者,恐唯博陽侯一人矣···」
在典客不可信任,衛尉年老將亡,奉常、宗正、郎中令皆無法出任內史,少府、廷尉資歷不足的情況下,九卿當中,就只剩下太僕陳濞一個選擇。
作為開國功侯,陳濞身份足夠高,資歷足夠老;從太僕轉任內史,也沒人能挑得出什麼錯。
但這能力嗎···
「左相借一步說話。」
只見張蒼附耳一聲低語,將審食其悄然拉遠了些,方壓低聲音道:「博陽侯四朝老臣,自可為九卿;然博陽侯多精於戰陣之事,略輸治民之道。」
「且夫內史者,多為三公之備選;博陽侯年事已高,任之以為內史,恐來日三公出缺,博陽侯亦無從繼之。」
說著,張蒼稍嘆一口氣,便面色一正:「老夫以為,內史一職,博陽侯無以勝任。」
見張蒼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審食其面色一滯,略帶些疑惑道:「莫非內史一職,御史大夫有賢舉之?」
說著,審食其瞭然一笑:「北平侯但可直言;若君所舉之人才堪內史之責,老夫自當於陛下面,附北平侯之舉。」
對於張蒼,朝中眾人都只記得其御史大夫的身份,以及北平侯的爵位。
但作為自高皇帝起兵之時,就追隨劉邦的老臣,審食其看得明白:張蒼最重要的身份,並非是當朝三公,亦或是徹侯勛貴。
而是荀子門徒,執天下文學經典之牛耳的學術界巨擘!
面對這樣一個人,審食其自卑之餘,亦是有著崇高的敬意;對於張蒼能舉薦一位能出任內史的人才,審食其絲毫不覺得奇怪。
在審食其期待的目光注視之下,張蒼卻是暗自一苦笑,旋即略有些不自然道:「左相誤會老夫了。」
「內史之職,老夫卻未曾有賢才之選···」
聽到這裡,審食其才明白過來:張蒼並不是有更合適的人選,而是單純認為,陳濞實在不合適出任內史···
想明白這些,審食其面上笑容略散了些,眉宇間的和善,也悄然被一絲淡然所取代。
「既未有才勝博陽侯之選,老夫以為,北平侯還是稍安勿躁,恭聞聖訓為好。」
說著,審食其目光中稍帶上了一絲疏離:「同為勛臣,不免相遇於宮諱之內;北平侯如此作為,待他日博陽侯知曉,終歸有傷和氣···」
略有些冷待的丟下一句忠告,審食其便稍整衣帽,回到朝臣聚集的位置,復又閉目養神起來。
看著審食其的態度肉眼可見的冷淡下去,張蒼呆愣片刻,旋即無奈一下。
「呵,同為勛臣···」
對於審食其口中,『勛貴應當守望相助』的說法,張蒼可謂嗤之以鼻。
但同為徹侯,張蒼對於勛貴階級這樣『報團取暖』的做法,也是無可奈何。
——即便是換位思考,張蒼也無法斷言,在面對那些同為徹侯,甚至比自己食邑更多,地位更高的徹侯時,自己能夠大公無私,而不顧貴族體面。
「唉···且罷。」
「待日後位列相宰,再論此事吧。」
陳濞固然不是內史的最佳人選,但作為開國老臣,陳濞也不至於做的太差。
張蒼正於一旁自我安慰著,不遠處的審食其便不著痕跡的撇了張蒼一眼,旋即又將眼睛閉上。
「哼!」
「未為相,便欲插手朝政?」
「真當老夫這左相,乃塑像不成?!!」
暗自腹誹一番,審食其便低下頭,開始思慮起今後的朝野格局。
若劉弘知曉審食其心中所想,必然會為審食其的『天真』而感到愧疚。
「天子駕臨,百官恭迎~」
「跪~」
一聲高亢的唱喏後,劉弘那矮小單薄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北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