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 滎陽之戰(一)(1/2)
在中原的紛紛擾擾之中,漢高后九年秋,也逐漸臨近尾聲。
秋收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秸稈與草木的清新氣息,也逐漸消失在田野之間,消失在這一年最後的酷暑之中。
對於天下百姓而言,此刻,算是一年當中最舒坦的日子。
天氣不冷,不需要為家中炭木憂心;秋收剛過,米缸中也不會缺糧。
辛苦勞作一年的農戶,也終於得以在這秋末歲終之際稍鬆口氣,安心在家中老樹下靠坐下來,看著兒孫在院內追逐嬉戲,以緩解這一年以來的辛勞,和憔悴。
受戰火影響,今年漢室絕大多數地方的收成都不太好;按照往年的經驗,接下來的一年,大多數人家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甚至外出做活以貼補家用。
但若要說,居然有人在這秋收後不過月余的時間點挨餓,那絕對算得上匪夷所思。
——即便是後世的打工人,月初也能硬氣幾天呢!
秋收剛過就挨餓,這跟後世打工人工資剛發,就當場破產沒有任何區別!
但恰恰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狀況,在此時此刻,真真切切的降臨在了一夥將近二十餘萬人的龐大隊伍身上。
秋九月丙戌(二十三),齊王劉則、朱虛侯劉章,及劉將閭等悼惠諸子為首的齊地叛軍,正式抵達卞水東岸!
渡過卞水,向西不到二十里,就是齊軍此行的最終目標:滎陽。
滎陽以北三十里,則是齊軍二十餘萬人心心念念,恨不得扎進去胡吃海塞一通的敖倉。
與身處熱武器時代的後世所不同,在冷兵器時代,地形對於戰爭走向,起著無與倫比的重要作用。
戰國末期,天下七分,除秦之外,趙、齊、楚皆有同樣不俗的綜合國力。
但為什麼是秦統一天下,而不是趙,齊,亦或是荊楚呢?
尤其是趙國,同樣幅員遼闊,兵精將勇;甚至單從戰鬥力而言,絲毫不亞於秦國!
商君變法,或許是秦國強盛的因素;鄭國渠的開通,也確實為秦國提供了足夠充分的後勤物質保障。
但秦最大的優勢,並非是法度之強,也不是堅實的物質基礎,而是地形!
在關東列國合縱前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之後,秦為何還能在短短几年後再度東出,而絲毫不受影響?
即便是在連橫齊國之後,秦國帶著齊這個小受,幾乎以一己之力對抗關東五國,為何不擔心失敗呢?
答案,就藏在秦國的基本盤:關中。
關中四面環山、繞水,盡為天險!
東有函谷,南有武關;西靠高遠,北臨河西——這樣的情況下,占據關中的秦國,幾乎在列國中立於不敗之地。
與後世自詡世界警察,卻永遠不擔心會玩兒脫的鷹國一樣——無論秦國在關東遭受多麼巨大的失敗,戰火都永遠會被函谷關阻攔在關東。
長平之戰,秦將白起坑趙俘四十餘萬,引得關東列國頓起同仇敵愾之心;在列國合力之下,秦國將長平戰役的勝利果實盡皆吐出,卻並沒有因此而亡國。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一道函谷關,將關東五國上百萬兵馬,攔在了關外。
而同樣兵力強盛的趙國,卻始終無法施展開手腳,坐擁國土數千里,終沒能滅得一國。
其原因,多山少地或許是其一,但趙國最主要的戰略窘境,還是為後世多數人所認同的那句:趙者,自古處四戰之地···
東臨齊、燕,南接韓、魏;西鄰秦,北,更是直接面對草原異族。
無論趙國想要往哪個方向擴張,都會陷入顧此失彼的閉環之中——攻燕,秦可能會背刺;攻秦,燕可能會背刺。
趙國最尷尬的時候,就連長城外的匈奴人,都一度成為趙國期望中的『助力』。
自長平一戰起,直到趙相郭開怨殺李牧,不過數十年間,秦國更兵臨趙都邯鄲不下五指之數!
反觀秦國,卻是穩坐關中,攢下一點糧草就東出,糧食吃完就退回函谷;種兩年田,又捲土重來。
光秦-趙之對比,便足矣說明在此時的戰爭中,地形地勢,對於戰爭走向具有多大的影響。
而作為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定海神針』,滎陽-敖倉一線的地形地勢,自也是極其講究。
在此時,防守方最喜歡的駐守地形,無疑是背靠山,面靠水。
準確的說,是占據高地,居高臨下,並有河水維護。
——在古華夏傳承近三千年之久的『城牆+護城河』防禦體系,也同樣出於此。
在這樣的地形之下,進攻方要想攻擊,就首先要面臨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在防守方駐守於河水對岸的情況下,如何渡河?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要麼偷渡,要麼搶渡。
偷渡,需要何時的時機;搶渡,則需要承擔巨大的傷亡,且成功率過低,不確定性太高。
進攻方劣勢,防守方自然就是優勢了——站在高處,俯視著河對岸打算渡河的進攻方,防守方甚至都不需要太認真,只需要在河岸布置盾牆,將渡過河水的敵軍推回河水中,並在高處射射箭,提供火力壓制即刻。
函谷關,就是當今天下最典型的例子:背靠秦嶺,面臨大河,再也沒有比這更高配的防守地形了!
函谷關一線的守軍,甚至不需要駐防整條河岸線——除了函谷外,再也沒有通道可通過秦嶺!
『後山前水』是一種,而滎陽-敖倉一帶的地形,則屬於另外一種防禦地形:四面環水,兩個高點各背靠天險,互為犄角。
西汜水,東卞水;北大河,南滎澤——滎陽-敖倉一帶,便處於這四條水流何為而成的一塊方形區域。
這塊區域長寬各五十至六十里,地形近似滑板台:南、北稍高,中間低。
稍低一些的中間區域,便是自關東至函谷的東西通道;而地勢稍高的南北,則是兩條防禦等級幾乎無敵的天險——大河,與滎澤!
滎陽背靠南邊的滎澤,自滎陽南城門出,最多不過二里地,就是滎澤的外圍區域。
而敖倉,則位於北側,背靠大河。
敖倉與大河的距離,與滎陽至滎澤的距離相差不多——最多二里。
在南、北方向幾乎無法渡過,西又是函谷關方向的情況下,若想進攻滎陽和敖倉,實際上只剩下一種選擇:自東涉卞水進入滎陽-敖倉這塊方形區域,而後或北攻敖倉,或南功滎陽。
無論是哪一種選擇,都是『從低攻高』。
更令進攻方絕望的是,這塊『滑板台』狀的方形區域,進去或許很簡單,但出去,絕堪稱史詩級難度。
北渡大河?
幾十萬人馬,沒個十天半個月,想都別想!
南涉滎澤?
不死個七八成,別想看到沼池的盡頭!
西進更是不可能了——自汜水西出滎陽-敖倉一線,不過百十里便是函谷關!
能取函谷,幾乎意味著能取天下;而能取天下···
「大王!若函谷可下,吾等何必滯留於此,以謀敖倉?」
大軍剛抵達卞水南岸,劉章便火急火燎的找到了齊王劉則,眉宇間滿是焦慮。
「還請大王三思:今大軍不過二十萬,取敖倉尚可成行;然灌嬰匹夫將兵十萬於東,函谷雄關,亦非等閒可破之!」
「待長安知曉之間事,可發之兵,更不下百萬之數!
「大王聽臣一言,當務之急,當急取敖倉,旋即北渡大河,於趙地騰挪為要啊···」
說到最後,劉章的語氣中,已然帶上了些許悽然。
劉章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事情都到了這個份兒上,這個傻侄子,居然還在做西取函谷,兵臨長安,以謀天下的美夢!
——若函谷這麼好取,那半年之前,哀王就不至於帶著二十萬戰卒,在這塊方圓數十里的狹小區域,與灌嬰大眼瞪小眼了。
經過很簡單的推演,劉章就能想到,大軍兵臨函谷關外後,會發生怎樣的狀況。
首先,要想在那數千人函谷關守卒眾目睽睽之下,將這二十餘萬大軍都送到大河對岸,這就不是一兩天的事兒。
——那一片狹小的河灘能否容納這麼多人,都還得兩說!
光渡河就是數日;等大軍渡過大河,於關外列陣,長安估計也已經收到消息了。
以函谷關的險峻,光是那數千守關卒,就足夠拖到長安援軍抵達函谷。
到了那時,怎麼辦?
面對著眼前的秦嶺,背靠著波濤的大河,難道還能背水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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