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5章 壯即為變(1/2)
令王忠前去傳召劉恆及代王太后之後,劉弘又將身旁的郎官派去,將太后張嫣請到未央宮。
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劉弘從蕭關歸來,陳、周二人授首,朝堂正式步入正軌之後,張嫣就像是脫胎換骨般,完全換了一個人!
倒不是說脾性有多大的轉變,而是在劉弘原本的印象中,那個即便貴為太后,卻仍舊惶惶不可終日,政治手段略顯稚嫩,性格略有些偏激的太后老娘,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雍容得體,一舉一動皆符合身份、禮制,且能充分發揮漢太后角色的『陌生人』。
便拿朝局來說:自陳平、周勃二人先後離世,兩個家族也被驅逐(流放)至邊地後,朝野輿論頗有些緊張。
除尚在位的三公九卿,即皇黨一系成員外,幾乎所有的朝臣百官,都對此次事件戰戰兢兢,唯恐禍及己身。
即便是劉弘許下『賊首亡,余者不究』的承諾,長安朝堂那濃烈的不安氣息,也依舊是不可抑制的傳播開來。
最誇張的時候,甚至發生了『關中某縣令因與陳平有過交談,擔心因此獲罪而掛印離去』的荒誕事件···
想想也正常——若是在後世,一個政權的軍方總司令和總理同時『病逝』,必然會在政權內部造成不小的動盪。
劉弘在『太尉、丞相近乎同時病逝』的情況下,能將影響控制到這種程度,已然實屬不易。
但張嫣,這個上位不到半年,年不過二十餘歲的當朝太后,著實給了劉弘一個意外之喜。
——秋八月戊申(初五),陳平病逝當天,恰逢每五日一次的常朝;太后張嫣陪同劉弘與會。
當日常朝,劉弘隱晦的提了一句『今後朝堂諸公當竭力做事』,實則再度重申了陳、周亂臣集團之事,就此畫上句號。
就是在劉弘再次給出『不擴大打擊範圍』的承諾之後,張嫣用實際行動,為劉弘的諾言給出了背書。
即便是此刻,劉弘都還記得張嫣那日滿目柔和,眉宇間皆為大局的淡然姿態。
——太祖高皇帝侯者百四十五,今存不足百;開國功侯如酇侯、舞陽侯等,絕嗣;今復失絳、曲逆二臣···
功侯多於國有功,而今絕四時血食,朕甚憫之;今天子親政,吏治清明,當議復酇、舞陽、宣平等功侯之家,以全太祖高皇帝之信諾也!
只能說,『漢太后』這個群體,絕對稱得上是人均帝王之姿。
起碼西漢的太后,沒有一個好相於的!
年不過二十歲,卻三言兩語之間,將劉弘都無能為力的朝野人心安定下來的張嫣,就是最好不過的明證!
得了張嫣『復開國功侯之家族,以延其宗嗣傳承』的授意,朝臣百官動盪不安的心,終於踏實了下來。
劉弘也樂得付出幾萬戶食邑,將陳平、周勃之死所帶來的影響壓制到最小。
實際上,即便張嫣不提,這件事也是劉弘必須要做的。
這與劉弘地意願,亦或是利弊得失無關——只要皇位上坐著的皇帝姓劉,並還想維護劉漢政權的安穩,就必然會以這種『復封功侯』的手段,來收買勛貴階級。
歷史上,作為西漢『開國第一侯』的酇侯蕭何家族,就曾四度因犯罪而失去侯爵,最終又重新被歷代皇帝復封。
非但蕭何如此——劉邦開國所封的那百餘功侯中,排名稍靠前一些的,也都曾享受到這個待遇。
原因無他——太祖高皇帝封誓言: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
光以這一點,出於照顧先祖劉邦的顏面,借劉邦之名鞏固自身威權的目的,每一位劉漢皇帝,都會選擇復封斷絕傳承的開國功侯。
如今距離漢室鼎立,劉邦遍封功侯才過去不到三十年,光是開國十八功侯中,就已有近半斷絕傳承!
開國第一侯:酇侯蕭何一脈,在二世酇侯蕭祿病逝之後,因蕭祿無子,侯爵落到了蕭何的夫人同氏身上;另外封了蕭何的次子蕭延為筑陽侯。
若天子與太后不管不顧,那等蕭何的夫人離世,酇侯一爵就將斷絕傳承。
十八功侯第三位:宣平侯張敖一門,倒是因魯元公主之故,而在過去幾年中頗得呂太后重視——封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之嫡長子為魯王,其餘庶子二人,張壽為樂昌侯,張侈為信都侯。
但在年初,諸侯大臣共誅諸呂,呂祿呂產等人盡皆授首之後,張堰、張壽、張侈等人的爵位都被歸入『呂氏逆臣之亂命』而罷黜。
即便劉弘拼了老命,將呂后從『呂氏亂臣;的泥沼中強拉出來,也無法將這幾位母舅的爵位保下。
至於張敖的爵位傳承者——而是宣平侯張信平,則是在孝惠皇帝最後一年離世,宣平侯一脈絕嗣,國除。
撇開張嫣出於大局的考量不論,提出『復封開國功侯』,張嫣那一點點私心,恐怕也正是為了延續宣平侯一脈——與故魯王張堰、二世宣平侯張信平一樣,張嫣也是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
排第四位的絳侯周勃一脈,在前不久剛宣布『絕嗣』,沒個幾十年,或是後代立下礦世武勛,就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內復家。
第五位的舞陽侯樊噲一門,因二世舞陽侯樊伉,在誅呂行動中站隊呂氏,而被諸侯大臣清洗。
第七位的魯母侯疵,其爵位本就是應當封給在漢立前幾天,不幸陣亡的大將奚涓;因奚涓陣亡,又沒有後嗣,方才被劉邦封給了奚涓之母。
在初代魯母侯病逝之後,奚涓一門,早已經斷絕了所有血脈——即便劉氏皇帝想為其復家,也根本找不到後人。
第八位,就是一個劉弘不願意聽到的名字了:汝陰侯,夏侯嬰···
滿打滿算,開國功侯前十人之中,如今也僅平陽侯、曲周侯、潁陰侯及陽陵侯四家尚存。
前十位都有超過一半斷絕血脈,就更別提排名在十以外得了···
這種情況擺在任何一個封建君王面前,都不亞於一個沙包大得巴掌,一下下拍在自己,以及分封功侯的先祖臉上。
如此說來,復封酇侯、舞陽侯、宣平侯等功侯,乃至於為血脈全然斷絕的魯母侯家族過繼一人,以承繼香火,就都是必然的了。
而張嫣的舉措,妙也恰恰妙在此處——復封功侯,本來就是劉弘要做的!
無論張嫣提不提,朝臣慌不慌,這件事都是劉弘肯定要做的,區別只在於早晚而已。
結果張嫣在朝堂人心不安的時間點,替劉弘將此事擺在朝臣面前,無疑是讓劉弘付出了本就要付出的代價,而換取了朝局的穩定。
就如同在後世,原本就要繳納給社區的錢款,瞬時多了個『可換取社區友好待遇』的好處!
在劉弘的角度上,意味就又有所不同了——張嫣此舉,是在為劉弘解決問題的同時,沒有讓劉弘付出任何東西!
這樣的政治智慧···
著實令劉弘為之期待!
早在年初,張嫣一言不合便將周勃下獄之時,劉弘就曾想過:若是張嫣能多向歷史上的薄後、竇後靠攏,充當皇帝與朝臣之間的潤滑劑,該有多好?
那樣一來,劉弘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咆哮公堂』;至於受到傷害的朝臣百官,自是有太后撫慰。
而經過此事,劉弘就隱約體味到了一絲『陛下唱白臉,母親願意唱歌紅臉』的味道。
老娘如此『懂事』,劉弘也不好為難母舅(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封宣平武侯張敖次子,故魯王張堰為宣平侯一事,已經正式提上日程。
除此之外,改封蕭何次子,筑陽侯蕭延為酇侯、封樊噲庶子樊市人為舞陽侯等決議,也都得到了朝堂一致支持。
不出意外的話,歲首大朝儀,這些關於開國功侯家族復封的詔命,就將正式下達。
若說復封開國功侯一事,使得因陳、周集團倒塌而陷入不安朝堂的朝堂重新穩定了下來,那還有幾件事,就是與劉弘的皇位法統息息相關了。
——大行皇帝劉恭的蓋棺定論,以及劉弘登基五年,卻仍舊沒有改元元年!
這兩件事,無一不讓劉弘傷透了腦筋。
出於孝道的顧慮,劉弘只能也必須維護呂后光明偉岸;遍封諸呂為王侯、罷斥王陵等鍋,劉弘也能勉強摔倒『呂氏子弟』身上。
但原主的哥哥,孝惠皇帝劉盈長子,史稱為漢前少帝的劉恭,在不過十餘歲的年紀夭折於皇位之上一事,卻是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
無論劉弘如何扭曲事實,如何淡化處理,都無法改變天下人腦海中的固有印象:前少帝之死,就是因為那一句『吾未壯,壯即為變』。
「唉,難吶···」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