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 看似雙贏(2/2)
張蒼所想的,或許是致君堯舜上,是名垂青史;但審食其這樣的政客,就沒有那麼遠大的指向了。
他們看中的,是政績。
即便想要『致君堯舜上』,也要在有生之年看到。
即便不考慮內部因素,北牆之外的狀況,也不允許劉弘只唯萬世計,卻不為今時計。
——再過幾年,匈奴就將引來最偉大的一位領袖:攣鞮稽粥!
匈奴在老上單于統治期間的強勢,早在前世,就已經深深纂刻入劉弘地腦海之中。
要想和老上稽粥率領下的匈奴分庭抗爭,劉弘就必須要儘快的完成基本物質積累,最快速度取得對匈戰略進攻權。
所以,糧食保護價政策的上下限,已經被劉弘暫時釘死在了七十五錢、九十錢這兩個點。
——無論何時,少府都已七十五錢一石的價格,無限量購入糧食!
與此同時,少府也將以每石九十錢的價格,無限量出售糧食。
當然,若是出現某個人拿著戶瀆,從少府買走幾千上萬石糧食的狀況,內史和廷尉也會介入,去查這批糧草到底會被用於什麼用途。
這樣一來,少府除去儲存成本,也還能有每石糧食七錢左右的利潤。
看上去不多,但數萬萬石糧食一過手,可就是數十萬萬錢!
光說關中,年糧食產量四萬萬五千萬石;除去稅賦,便會有四萬萬石左右被少府購入!
一年下來,少府純利潤就是二十八萬萬錢。
去年漢室財務總收入是多少?
——農稅十六萬萬,口賦十一萬萬!
加在一起,都沒有少府推行糧食保護價,一年所能獲取的利潤多!
而根據劉弘地預案,五年之內,糧食保護價的收入價和出售價,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等五年之後,漢室種田種的差不多了,國家也有餘力組建騎兵集群,和匈奴驅逐於草原了,就到了百姓收穫時代紅利的時候了。
到那時,劉弘大可把糧食收入、售出價都統一在五十錢左右,哪怕稍微虧一點錢也無所謂,就當戰爭時期,以時代紅利促進國民思想政治建設了。
聽到這裡,審食其依舊有些沒明白劉弘地意思。
「臣愚鈍,不明陛下聖意:民補種宿麥,少府購之,則民得利;然國庫之拮,仍舊未解啊?」
說著,審食其面上疑惑更甚。
從糧食保護價政策問世以來,眼前這位就從來沒有讓朝臣勛貴,亦或是外朝從此時中得利的意思。
如此看來,讓丞相府憑藉這個信息差,從百姓手中低價購入,在高價賣給少府,也不大可能實現。
這位,究竟是想做什麼?
聞言,劉弘卻是暢笑一聲,略有些調侃道:「辟陽侯為相已近半歲,莫不知吾漢家之農稅,乃十五取其一?」
說著,劉弘地眼角下意識帶上了一絲惡意:「縱朕欲減農稅至半,亦為三十稅一。」
「吾漢家何曾有言,只以十五稅一取粟?」
「芻稾之稅,莫非丞相忘記了?」
聽到這裡,審食其才算明白劉弘地意思,面色稍回歸淡然。
根據農民的實際收穫,按十五稅一的比例收繳農稅,審食其自是知曉。
只不過長期的思維慣性,使得審食其在潛意識中認定:農稅,只能在秋收之後收繳。
至於百姓平時在田裡種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官府也大都懶得去管——去受那些黃豆、雜糧之類的稅,收上來的錢,還不夠發稅吏的俸祿呢!
但劉弘說的也沒錯:漢室的稅制,理論上確實是『田裡長出的所有東西中,要繳納十五分之一作為農稅』。
既然要鼓動百姓全面補種冬小麥,那等冬小麥收穫之後,自然是能再收一筆農稅——哪怕只是三十稅一,也絕對不少。
冬小麥的產量跟粟米接近,如今,少府的收購價也和粟米相同;如此一來,哪怕是農稅減半,國庫也能憑藉變相的『收兩次農稅』,而得到十五稅一的稅率下,所能獲得的收入。
就是說出去,這丞相府的名聲···
「歲不豐登,民補宿麥而稅之···」
心中嘀咕著,審食其就瞥見劉弘臉上,那似有似無的強勢。
「唉,罷了罷了~情勢比人強···」
雖然國庫的財物困局被解決,但劉弘看樣子,是鐵了心要讓丞相府的威望受一次打擊。
對此,審食其卻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了···
——誰讓他前不久,才去長樂離間天家母子呢?
有這件事在先,審食其無論如何,都屬於理虧的一方。
再者說了:萬一劉弘再變個臉,不讓少府收冬小麥了,該怎麼辦?
正要那樣,哪怕丞相府收上來再多的冬小麥,最終也無法折換成錢。
而劉弘提出的方式,也確實能讓審食其勉強接受。
——相較於直接低頭向劉弘討要少府的錢,無疑是現在這樣的『交易』更讓心心安一些。
丞相府根據法度,從百姓手中收繳冬小麥作為農稅,再將冬小麥賣給少府,公平交易,就談不上誰欠誰人情,或是誰拿人手短了。
有了少府張開傾盆大口,喊出一句『無限量收購宿麥』,審食其也不用再去頭疼於,如何勸說百姓補種冬小麥了。
且先不提冬小麥口感怎麼樣,光是種出來能賣錢,而且還能賣出粟米的價,就足以預料的今年冬天,關中所會出現的場景了。
——只怕是家家戶戶齊上陣,瘋狂在田埂耕作,以求明年收穫之後,能發一筆橫財!
要知道今年,關中百姓的收成,只是正常時節的三分之二。
若是再種出幾百石冬小麥,轉手一賣,就無異於今年收穫了兩次!
雖然稅也交了兩次,但收入,卻是實打實的翻了個番。
可越想,審食其就越覺得哪裡不對。
——這冬小麥,好是好,就是不好吃啊···
陛下在少府囤那麼多冬小麥作甚?
總不能是少府錢多的沒處花,非要屯一大批冬小麥吧?
出於本能的責任擔當,審食其終究是提醒了一句:「若如此,國庫之困當解;然關中之糧缺···」
「臣恐宿麥,尚不足解今歲之糧缺啊?」
聞言,劉弘卻滿是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此時,丞相就莫多操心了,只有少府卿頭疼。」
「丞相當慮者,當為今冬,關中之民補種宿麥之事。」
說到這裡,劉弘稍一猶豫,終是放棄了下達指標的意圖,轉而風輕雲淡道:「丞相當知,關中之民補種宿麥者逾眾,則國庫所得之農稅愈多,自少府兌得之前,亦多也。」
聞言,審食其自然地點了點頭,終是沒有再問。
——反正這位爺不擔心,那就這麼辦唄?
至於少府從哪找來那麼多錢,以及如何從這些冬小麥中獲利,就全然不在審食其的考慮之中了。
——少府,也就名義上是九卿,丞相府又指揮不動!
有那麼一瞬間,審食其甚至極其希望:少府從冬小麥收購之事上虧得血本無歸!
少府沒錢了,陛下自然要仰仗國庫,也就自然要依仗外朝臣子了···
在審食其美滋滋的幻想將來,自己位極人臣的高光時刻時,劉弘也同樣滿帶著惡意,打量著審食其那張古井無波的臉龐。
「朕的審丞相誒~」
「等來年,嘗到麵條的滋味兒,可別怪朕坑挖的太深吶~」
「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