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尊立太后(1/2)
「可恨!!!」
一陣嘈雜過後,玉堂殿再度恢復往日的寂靜之中。
但相較於之前的暮氣沉沉,此時的寂靜更有些令人無法呼吸的強大壓迫感。
張嫣此時正手足無措的坐在御榻邊沿,看著榻上額角已被白紗包裹,面龐淚痕依舊,目光中卻迸發出無盡凶光的少年,滿是慌亂。
「陛下息怒···」
並不算太大的玉堂殿後殿,此時已被一道道匍匐的身影塞了個滿;從朔望朝趕來,沒能在後殿得到『一席之地』的朝臣勛貴,則都聚集在後殿外的閣院內,跪地俯首。
「母后既在,爾等莫非不知?!!」
滿含盛怒的一聲吼喝之後,劉弘那非人般的淚腺再度泉涌:「朕臨朝近半載,卻猶不知母在,朕當何顏面以對天下人?」
說著,劉弘稍有些暗啞的語氣中再度帶上了哽咽:「盡迫母后悽苦至斯,使朕慕孝而不得盡,朕於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既不知喜,亦不知憂之魯哀公,又有何區別?」
少年天子的哀嚎,惹得殿內一眾七老八十的漢室精英抬不起頭,只得含糊其辭道:「陛下至誠至孝,此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劉弘卻是置若罔聞,只目帶愧疚的望向身旁坐著的張嫣,幾度欲言又止,終是羞愧的將頭扭向臥榻之內。
在沒人能看到的角度,劉弘的目光中卻迸發出無窮精光,思緒飛速流轉,思慮著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劉弘萬萬沒想到,自己這段時間嚴防死守,甚至不惜隱晦威脅來防備的田叔,居然是想要尊立太后!
好傢夥···
倒是早說呀!
要早知道田叔是想要請立太后,甚至連背鍋俠都已經找好,劉弘絕對可能精密籌劃一番,藉此再次打擊陳周一黨!
什麼『丞相囚禁太后』啦~什麼『太尉欺壓太后』啦~
可惜,田叔膽兒還是小了些,只把『孝惠皇后為什麼能有早在八年前、四年前成為太后』,乃至於『陛下為什麼沒有尊立太后』的屎盆子,扣到了已經死去的曹岩身上。
理由也非常具有說服力:曹岩身為郎中令,閉塞聖聽,欺陛下曰『皇后已薨』!
想到這裡,劉弘心裡就大概有譜了。
「奉常卿何在!」
滿含慍怒的起身,劉弘不顧額頭隱隱傳來的鈍痛,猛然站起。
緊隨張蒼身後跪臥著的劉不疑卻是頭都不敢抬,只稍一提肩:「奉常臣不疑,恭聞陛下聖訓。」
只見劉弘目光中滿帶著決絕,語氣中也前所未有的帶上了不容置喙的強硬:「擬詔:故郎中令岩,欺上瞞下,堵塞聖聽,其罪不可赦;其令宗正親往平陽侯府,逐賊子名諱於宗譜,平賊子之墓;凡敢奉血食者,皆論以大不敬!」
氣勢洶洶的將對曹岩『鞭屍』的命令發出,待等劉不疑又一叩首,言稱『宗正臣不疑謹奉陛下詔獄』之後,劉弘不顧殿內眾人稍有些怪異的面色,繼而道:「往者,朕遭呂產、呂祿之流,夏侯嬰、曹岩之輩欺瞞,不知母在,未尊太后,此人禮綱常所不容也!」
大氣不喘的將鍋全部甩到死人頭上,劉弘面色如常的下達登基之後,第一個關乎天下的重大詔書。
「今朕得母在,猶喜亦愧;尊朕母孝惠皇后以為太后,以正人倫!」
「首倡尊立事之五者,皆增邑千戶!賜太僕濞几杖,進曲周侯寄為中郎,特許衛尉蟲達以諸侯禮葬之;淮陽守嘉於秋九月入京述職。」
「少府叔,加衛將軍之銜,以宿衛長樂!」
「朕得立親母以為太后,當普天同慶,以彰吾漢室孝道之重;其令丞相逆詔,於春三月戊辰大赦,凡無謀逆及上之罪者,皆赦免其罪。」
「百姓民凡為人母者,皆賜其夫爵一級;若喪夫,則加於子;另賜人布一匹,肉十斤。」
言罷,劉弘轉過身,來到御榻邊呆滯而坐的張嫣面前跪了下來,面上的強硬也是在片刻之間,就被無窮的虧欠所取代。
「皇兒不孝,徒使母后久居深宮而不知;萬請母后恕皇兒之罪,移居長樂,使朕得以全孝···」
看著眼前的『兒子』再度留下的淚水,張嫣慌亂的揉搓著袖角,終是在身旁老宦官的鼓勵下微不可見的一點頭,一言不發的坐回御榻之上。
「罪臣等謹拜太后,伏唯太后長樂未央。
剎那間,殿內轟然響起整天拜喏,嚇得剛坐回御榻的張嫣趕忙要站起,手臂卻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拉住。
「母后勿驚。」
乖巧地安撫著母親,劉弘目光中稍帶些陰冷,望向一側姍姍來遲的周勃:「但使皇兒有一息尚在,必無人膽敢犯母后天顏!①」
※※※※※※※※※※
待等鬧劇收場,群臣百官退出未央宮時,已是臨近日暮。
在恭敬的將孝惠皇后,哦不,從今天開始,該叫張太后了···
恭敬的將張太后送到早已被王忠收拾妥當的長樂宮,並悲喜交加的與這位『母親』交談過後,劉弘拖著滿是疲憊的身軀,回到了溫室殿之內。
待醫官替劉弘的額頭換好藥,重新包紮妥當,並留下『忌寒及辛』的交代過後,劉弘又派身邊的侍郎傳令謁者僕射:朕躬有罪,無顏面天下,當沐浴更衣,齋戒十日,告罪於高廟!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時,長安城已經被繁星籠罩。
劉弘站在往日最喜歡待的展望台上,負手遠望著逐漸陷入黑暗的長安城,不禁百感交集。
展望台的石制護欄之上,還有一處依稀可見的血痕。
——大約三個月之前,劉弘便是在這處展望台之上,取得了代王劉恆關於『尊立太妃』一事的同意意見。
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還真是除了一身並不成熟的演技之外,再無他物。
如果可以,劉弘當然想在登上皇位後的第一時間尊立張嫣,完全沒有必要捨近求遠,甚至拼著擾亂禮法,去嘗試爭取歷史上的薄太后,為自己贏得更多的政治籌碼。
但當時的狀況,還真不是一言半句可以說得清。
劉弘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如今天這般,尊立孝惠皇后張嫣,為自己的皇統添上最後一塊合法性拼圖。
但當時劉弘面臨的問題,卻遠非『快刀斬亂麻』所能解決的。
主觀方面,劉弘無法解釋張嫣,為什麼在孝惠皇帝劉盈駕崩八年之後的今天,依舊是皇后而不是太后;無論是劉弘的老哥前少帝在八年前登基,亦或是原主四年前登基之時,都未曾尊立親母。
這件事究竟為何,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無論前少帝還是原主在位時期,真正掌握朝政大權的,都是以皇帝祖母之身為太后,而非太皇太后的呂雉。
但偏偏劉弘不能將這件事,歸咎到呂后頭上;因為呂后一旦有這種污點,劉弘的皇位合法性就將受到打擊。
所以劉弘自登基之後遲遲沒尊立張嫣,甚至曾以『尊立代王太后』的代價試圖拉攏劉恆,實際上是在思考:究竟怎麼做,才可以完美規避這些問題,將名義上沒有尊立張嫣的自己,以及實際上沒有尊立張嫣的呂后從這件事中摘出來。
田叔給出的答案,無疑算得上最佳答案: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如今的漢室,除呂后外幾乎所有的呂氏子弟,都和秦始皇一樣,都是可以將一切屎盆子毫不猶豫扣上去的垃圾桶。
這個辦法劉弘自然也曾想到過,但一直沒能下定決心:究竟要不要通過反覆消費死人,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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