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9章 英雄暮年(2/2)
漢人挑釁,殺!
月氏不降,殺!
甚至於一個不夠合格的單于,都只能得到一支由冒頓吹響的鳴鏑。
——即便那個不合格的匈奴單于,正是賜予冒頓生命的生父,匈奴初代單于,攣鞮頭曼。
血腥,暴虐,感性,狂躁。
這些詞,都可以非常恰當的形容冒頓的脾性,乃至於他的一生。
這樣的一位皇帝,在中原含蓄的文化背景下,顯然不會得到什麼太好的評價。
——朱重八一生所為,幾乎全為窮苦百姓,最後在史書上,落得個暴虐之君的污名;
——始皇帝一統寰宇,奠定了華夏人基因中第一個『渴望統一』的基因,最後也是被黑的體無完膚,就差沒被說成腳底流膿、滿臉惡瘡的哥布林。
——武帝豬爺一掃百年之恥,遠逐北蠻於大漠以北,奠定了華夏歷史上最令人自豪的時代,卻也沒能躲過一個老太監污穢的筆鋒。
但同樣的性格、同樣的作為,放在遊牧民族的文化背景上,卻是再完美不過的領導者。
世人皆知,一代天驕成吉思汗,懷著鯨吞天地日月的雄心,打下了人類史上最大的文明疆域!
但很少有人知道,孛兒只斤·鐵木真最著名的一句名言是:男人最大的快樂,就是在天神的目睹下打敗敵人,殺戮他們的男人,搶奪他們的牛羊,奴役他們的子女,享用他們的女人。
而在鐵木真的一生當中,死在蒙古彎刀下的戰俘、奴隸,乃至於牧民、幼童的數量,即便是放在殺神白起面前,也很難不讓白起感嘆一句:我這,已經算是菩薩心腸了吧······
或許有些難以理解,但這,就是草原民族的思考方式。
——簡單,直接,甚至有些露骨,卻將『爽直』二字的真諦盡數道來。
類似的思想背景之下,同樣具備勇敢、無謂,甚至勇敢的有些無腦、莽撞的冒頓,卻成為了匈奴人心中永遠的回憶,和嚮往。
即便到了五百多年後,早已是草原遊牧文明一部分的匈奴人,也依舊在懷念冒頓曾為他們的祖先帶來的無上榮光。
現在,遊牧民族史上名望穩進排三,大概率能排到第二的匈奴單于冒頓,帶著六萬善戰之卒,打算攻打漢人的一個邊地小城。
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會認為:在冒頓親自率領的六萬鐵騎,以及十萬單于庭本部面前,一座總人口都不到六萬的小城,能抵抗十天以上。
——等冒頓的應龍大纛出現在武州塞以南時,恐怕馬邑城內的漢人,也同樣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在這塊區域停留了近十天,召集的部族基本到齊,左、右賢王也已經率部離去。
為了心中的榮光,也為了這片草原第二年還能長出水草,冒頓該吹響號角,向著武州塞以北的鹽澤出發了。
「等這一戰結束,頓也就快回到撐犁天的懷抱啦······」
作為一個年過花甲的老者,尤其是曾經半隻腳踏進過鬼門關的老人,冒頓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一個大概的認知。
自打今年開春以來,冒頓的睡夢中,甚至經常出現一道道模糊、輕微,而又滿是神聖光輝的召喚聲。
冒頓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兒子稽粥很不錯,非常不錯,優秀到讓冒頓足以安心離去,回歸撐犁天懷抱的程度。
但在作為匈奴單于的同時,冒頓還是一位父親。
一位即便不那麼合格,也還依稀渴望為子孫鋪平道路、踏平艱險的父親。
「稽粥啊······」
「頓的稽粥······」
在這一剎那,空無一人的王帳之中,被草原百蠻所敬畏,為匈奴青年所崇拜,永遠睜著銳利的目光,永遠那麼堅強的冒頓,幾乎是人生第一次,流露出一種不舍、愛憐,而又欣慰的神情。
但很快,冒頓的神情便恢復如初,重新變回了匈奴單于應該有的模樣。
——在草原,唯一的原罪,就是弱小!
懦弱,也同樣屬於弱小的體現。
作為匈奴的單于,草原的統治者,遊牧民族的在世神,冒頓這一生有太多的角色要扮演。
在攣鞮氏內部,冒頓是一個嚴厲的家長;在單于庭內,冒頓是個銳意進取的君王;在草原各部族面前,冒頓是永遠不會失敗的神話。
但冒頓一直強自壓抑在心中,終其一生,都沒能扮演那麼片刻的角色,是一位父親。
一位匈奴的父親。
一位抱兒子騎上馬駒,帶兒子外出打獵,教兒子射箭、騎馬,在用餐時,用匕首為兒子割下一塊羊腿肉的父親。
「漢人的小皇帝,和以前那個老傢伙一樣難啃!」
「但年紀畢竟還小,漢人的王廷,不會太臣服於那個小皇帝。」
似是自語,又似是交談般的呢喃著,冒頓便稍嘆一口氣,將腰杆停止了些。
「有稽粥在,引弓之民,必然會走向更加強大的道路!」
「但臨走之前,頓還要為稽粥做些事······」
說著,冒頓眼角竟不由自主的泛了紅;目光中,也逐漸出現尋常老人才會有的唏噓、惆悵。
「稽粥做了十四年左賢王,頓打了十四年的仗。」
「臨走前,頓要為稽粥做些事情······」
「做些單于不會做,但父親會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