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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復仇的修辭─(2/2)

目錄

──那是咒文?

雪音還沒反應過來,聲音就改而向她問道:

「為什麼我要脫下手套搧賈倫一巴掌,你終於想通了嗎?雪音。」

說話者是沙矢音。

聲音則是來自於蒼生臉頰上發光的文字。

「賈倫,快解放咒印吧。畢竟維持在文字的狀態,沒辦法看見你們的臉。」

「是,老師。」

蒼生用手指摘下文字。

文字輕易地掉下,飄落至桌上。緊接著,摺疊起來的文字在空中開展。

雪音這時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

當時在那個地方,沙矢音悄悄將這個異形附在蒼生身上。

「就臨時起意來說,你不覺得是個好點子嗎?」

文字化成的異形眯細雙眸,用女老師的聲音說著。

那是一隻有著陰森藍白色瞳孔的烏鴉,正是沙矢音的使魔。

烏鴉的體型與在路邊啄垃圾的害鳥差不多,不過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其翅膀底下長出三隻腳,脖子上長著兩顆頭。

那是只長著紙鶴彎折的尾巴、兩頭三腳的烏鴉。

「八咫烏……不對,是三足烏。」

「答得好。畢竟火與金的屬性在使用上相當方便。」

烏鴉回應雪音的話。

中國神話里著名的〈言靈〉,張開了發出黑色光芒的鳥喙。

「不過,你們總算不再吵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為什麼您會知道……」

雪音一臉尷尬,往蒼生瞥過去。

「沒有什麼為什麼,我全都知道。像是雪音中午要求賈倫請客,晚上大吵一架後不歡而散,這些我都不小心看見了。」

聽見這番話後,兩人終於從使魔的模樣,驚覺學院用來監視蒼生的是什麼靈體。

「老師,您一把年紀還監視我這個年輕男孩子,這種興趣未免太差勁了。」

「胡說八道,這可是全年無休又沒有加班費、在正常工作時間外的工作。不管在哪個時代,人們總習慣把骯髒的工作推給烏鴉,我只是被插上白翎……不對,是黑翎箭罷了。」

──也就是說,她是自願接下監視我這份工作的吧。

面對不擅長隱瞞的女老師,蒼生不禁苦笑。

「我們這就進入正題吧,畢竟事態相當嚴重。」

烏鴉嚴詞厲色地說: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我要你們找出殺害加洛莉娜的兇手。」

蒼生感覺到雪音的氣氛變得有些激動,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當時認定這是一場「意外」的人,此時透過烏鴉的嘴,親口說出「兇手」這兩個字。

這個事實讓蒼生的身體不禁熱血沸騰。

「這是我獨自的判斷與個人下達的命令,和學院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或許會覺得不合理,但是異議反對、不平不滿和回嘴概不接受。你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仇視我國的危險份子,替加洛莉娜報仇,只有這樣而已。」

少年少女儘管嚴陣以待,依然藏不住嘴角揚起的笑意。

「怎麼了,雪音,你的臉在抽搐喔。」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找到之後要怎麼做,老師?」

「那還用問嗎?」沙矢音厲聲說:「──找到後,格殺勿論。」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不擇手段。

一想到加洛莉娜,蒼生便覺得這樣還太便宜對方了。

不過,在內心受到衝動驅使的同時,他依然冷靜地俯瞰整個狀況。

老師要他們做的不是束縛對方行動或是質問,而是殺死對方。換言之,若沒有做好與殺害加洛莉娜的兇手對峙的心理準備,喪命的人將會是自己。

即便暗藏這樣的危險,蒼生也不打算退縮。不對,應該說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與雪音四目相對,咬緊了嘴唇。

4

烏鴉開口道:「施加在加洛莉娜身上的咒文,恐怕是〈傀儡秘抄(Neuropastum)〉。」

「Neuropastum……拉丁語的『懸線人偶』嗎?」

「沒錯,那是役使人類的高等咒文。」

蒼生朝不解的雪音解釋道:

「其為藉由寫在活人的身體上面,讓對方受施術者役使的詛咒。可在本人不會注意到的情況下,隨意操控對方的一言一行,如同懸線人偶字面上的意思。」

聽蒼生娓娓道來,雪音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加洛莉娜遭人綁上絲線,於大庭廣眾之下有如人偶般遭到耍弄。

這種事情光是想像,就讓她作樞。

「莉娜遭到吞噬前,我看見她的舌頭上面有阿拉伯語的六芒星陣(Pentacle)。看樣子,敵人也事先將以福利特的召喚咒文寫在她身上。」

蒼生向沙矢音報告。

「莉娜佯裝成無害的學生,猶如行走的召喚術式輕易進入考場,受到操控的手臂被迫寫下錯誤的咒文,讓她陷入〈喪語狀態〉──」

「怎麼會……」

雪音摀住嘴,臉色慘白。

也許是同樣身為女性,身體遭到操弄惹來她極深的厭惡。

「果然沒錯。」烏鴉抓了下桌面,說道:「放火的上級靈體不只是用於殺害,也是湮滅證據的工具。」

火焰將萬物都化為灰燼。

加洛莉娜這個犧牲品,一塊肉片也沒有留下。就連飛濺的血痕也和天花板與地板一同燒焦,沒有遺留任何痕跡。

「您說得是。」

「這件事情會很棘手,賈倫。」

「我有同感。這是野蠻且卑劣的犯罪行為,恐怕還經過縝密的計畫。」

「等一下。」

雪音打斷烏鴉與蒼生的對話。

「學院裡面有感應高等咒文的結界,只要〈傀儡秘抄〉一發動,老師們就會發現,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及早阻止慘狀發生?──少女如此問道。

「實技測驗舉行的時候,會解除結界。」

烏鴉欲言又止,回答了她的問題。

「因為學生會召喚出靈體,為了避免對靈體的感應在發生萬一的時候造成混亂,高層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當然,這是所有師長的共識,學生不可能知道。雖然說,之前好像有一名學生提出過告誡。」

烏鴉往蒼生的臉指了過去。

「我早就警告過學院,『考試時不該解除結界,如果我是敵國的人,絕對會抓住這個機會』,可惜學院裡面沒有一個老師把我的警告聽進去。不知道是這件事對校方不利,還是跟我有仇,甚至有兩、三位老師試圖對我施下失憶咒文。」

「我可是聽進去囉。」

「但是學院高層沒有理會,是嗎?」

情形似乎讓他說中了,烏鴉沒有吭聲。

行政機關的垂直管理再加上熱衷權力的高層人士,蒼生對這個結果絲毫不感到驚訝。

「所以才落得這種下場。」

「是啊。」烏鴉表現出同情,接著說:「但是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我們反而因此稍微瞭解兇手的真面目。」

「這是什麼意思?」雪音隨即問道。

「很簡單。凶

手知道結界會解除,並且事先獲得學生對此毫不知情的情報,進而看準實技測驗的期間發動攻擊。也就是說──」

「犯人要不是在學院有內應,就是學院的關係者。」

蒼生搶先回答,烏鴉點了點頭。

學院裡面,有人間接參與了殺害加洛莉娜的行為。在這一點上,蒼生與女老師見解一致。

雪音慢了一歩,這才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所以您才會在那時候封住賈倫的嘴嗎?」

「你終於明白了,雪音。雖然只是有這個可能性,還是得小心為上。如果我們彼此猜疑,恐怕只會擴大受害範圍,說不定這正是敵人的目的。」

蒼生同意烏鴉的話。

「學院目前進入緊急戒備狀態,高層下令教官必須各就各位,我也無法行動。」

「所以您打算把我們當成幫手使喚嗎?」

「抱歉,就是這個意思。對此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反正我們本來就是國家的忠犬候補。我更在意的是敵人的目的。」

「沒錯。為什麼加洛莉娜會遭到殺害,問題就在這裡。」老師說道:「她擅長書寫,但並不是引人注意的優秀人才,我想不出在那個時候拿她來殺雞儆猴的理由。」

蒼生聞言,壓低嗓音問:「您的意思是既然要下手,應該要殺害更優秀的人才嗎?」

「你不覺得這麼做比較合理嗎?」

「如果敵人不是這個國家的人,的確是這種做法比較合理。我是敵國間諜的話,首先會殺死前途看好的聖語騎士候補,而且還是以會讓學院更混亂的方法。」

「按照這樣的推論,你或雪音應該是首要殺害對象。」

「我不否認。況且我常翹課而獨自行動,格外容易遭受攻擊。這告訴我們一個教訓,在這世上,一個人很難存活下去。」

蒼生想緩和氣氛,卻笑不出來。

「我認為你們也不是沒有成為目標的可能。」

沙矢音老師的語氣相當肯定。

「敵人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殺害加洛莉娜。如果要殺她,用不著特地選在人多的考場,也能輕易殺了她。既然這樣,我們可以反過來思考,有什麼必須在那個地方殺死她的理由。」

「要讓我和蒼生親眼看著她遭到殺害嗎?」

烏鴉點頭回應雪音的疑問。

蒼生也覺得有這個可能性,不是用邏輯推理,而是出自本能。

「如果是這個目的,我們去找敵人等於是自殺行為。」

「那也只能請你們犧牲小我了。目前除了你們,沒有其他學生可以成為我的幫手。」

──我想也是。

蒼生這麼想著的同時,落入敵人掌中的錯覺始終揮之不去。

然而,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沒問題。」少年點頭。

「好的。」一旁的雪音也抿緊了雙唇。

「嗯。」烏鴉低下頭,只是語氣仍顯得生硬,嗓音里似乎在辯解自己並不願意把這件事情推給他們。

「您安排我們什麼時候過去,老師?」蒼生直截了當地問道。

「安排什麼?」雪音聞言,疑惑地發問。

「安排我們回去學院裡的那間講堂。現場的確沒有留下可以指向兇手的物證,不過還是有線索以看不見的形式留了下來。」

「看不見的形式?」

「雖然這種追蹤方式很老套,不過現場應該還沒消失──也就是氣味。」

「你想從加洛莉娜同學的氣味,追蹤她的行跡嗎?」

「我要讓時間倒轉回去。」

「我懂了,這麼做的話──」

「說不定可以找出和敵人有關的線索。」蒼生接過話說道。

於是沙矢音回應道:「我會在晚上七點解除部分外部結界,頂多只能維持幾秒鐘,再久就會被人發現。」

感應敵人或是〈言靈〉入侵的是外部結界;感應學院內部中高等咒文的則是內部結界。

在進入外部結界後,只要不在內部行使咒文以及召喚〈言靈〉,結界就不會產生感應。沙矢音的作戰計畫就是要利用這個盲點。

學院校舍自創立以來,一次也沒有受到外敵入侵。

校園的構造沒有將內敵考慮在內,表現出的是絕對的威信,也是種傲慢。

「解除位置是我的教室窗戶,從空中潛伏進去,別讓任何人發現。」

「從空中?」

雪音正納悶的時候,看見蒼生指向烏鴉,於是她馬上理解該怎麼做。

──運用靈體。

沙矢音以言下之意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晚上七點整,不許遲到也不許無故缺席。」

「我知道。」

「沒有時間可以慢慢聊,我差不多該走了──在那之前,賈倫,我有話要跟你說。不好意思,雪音,麻煩你離開一會兒。」

「是、是的……」

蒼生朝離開的雪音使了個眼色,接著伸出手臂。

烏鴉飛過來後,爪子嵌進肉里,引起他一陣疼痛。

「忍耐一下。」

「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保護雪音。」

蒼生原以為是什麼重要大事,因此聽到這句話讓他頓時傻眼。

然而,烏鴉的眼神很嚴肅,甚至連另一顆頭也朝他轉了過來。

「我得再三提醒你,賈倫。」

「兩顆頭疊在一起,感覺好詭異。」

「少耍嘴皮子了。你聽好,雪音就拜託你了。」

「身為能讓哭泣的小孩住嘴的魔鬼老師,您還真是關照她。」

「你錯了。這是因為保護雪音也是保護你自己。」

烏鴉的瞳孔射出尖銳的目光,一再叮囑他。

蒼生點頭,望向在視線角落的青梅竹馬。

「用不著您提醒,為莉娜報仇也需要她的力量。」

烏鴉滿足地垂下鳥喙,移開爪子。

「話說回來,你沒懷疑過我嗎?」

「懷疑老師可能是敵人嗎?我當然有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不過反過來說,老師您就沒想過我是敵人嗎?」

「老師必須無條件相信學生。」

「這樣的話,學生也不能不回應老師的期待了。」

蒼生不甘示弱地回應。烏鴉聞言,沉吟一聲。

「你要深入追下去也可以──千萬別死了,賈倫。」

「老師您才是日薄西山啊。」

「你們姊弟倆實在伶牙俐齒到讓人生氣的程度。既然你這麼說,一定要活著回來。」

烏鴉飛離蒼生身邊。

「我要走了。」接著,它把頭轉向雪音說:

「還有一件事,這傢伙的個性比我還要惡劣,相處上要多加留意。」

烏鴉的瞳孔深處,沙矢音的氣息消失了。

「『個性比我還要惡劣』,原來老師也有自覺啊。」

「話說回來,三足烏的顏色比書上描述得還要神秘呢。這是烏羽色嗎?」

雪音把臉湊上前,想就近看個仔細。就在此時──

「別看個不停,貧乳妹。」

烏鴉張開嘴,嘶啞著嗓音說。

不消說,她的神情頓時變得僵硬。

「……混、混帳!你說誰是貧乳妹啊!?」

蒼生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啪!

雪音的左手一揮,接著響起了烏鴉的慘叫聲。

──女生的巴掌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武器了。

他這麼想著,被女老師搧過巴掌的臉彷佛又痛了起來。

5

「受不了!沙矢音老師居然給了這麼難相處的使魔……」

雪音和烏鴉爭吵了一會兒後,氣呼呼地嘆了口氣。

「喂,你左手的抓傷不要緊嗎?我可以幫忙治療。」

「沒關係,這點小傷放著不管也會自行痊癒,用不著在意這種小事。」

「既然你不在意那種小事,對烏鴉的發言也該表現得寬容一點。」

「我承認自己是做得太過分了。」

雪音換了個話題。

「對了,關於剛才提到的那件事,我在學院裡面有修拉丁語的課,可是從來沒聽過Neuropastum這種咒文。」

「我想也是,畢竟〈傀儡秘抄〉是梵蒂岡指定的禁忌詛咒。你知道拉丁語可以成為精神干涉的咒文吧?」

「你是指不在五種屬性之內的特殊語言──〈聖階(Scala Santa)〉的一種對吧。可是,老師從沒說過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我想學院不會教得這麼深入。拉丁語學習難度高,再加上口語早就變成死語,至今依然存有很多尚未解開的謎團。」

「和〈輕率福音〉很像呢。〈聖階〉差一步就可以成為世界共通的語言。這麼形容雖然貼切,現在聽來……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是啊,確實如你所說。」

蒼生咬緊了唇。

「不過,我們還有希望。不是只有眼睛看得見的才是證據,人類有屬於自己的獨特氣味,可以算是一種個性。就算我們人類感覺不到──」

「靈體也做得到。你想到什麼方法了,對吧?」

「那傢伙的鼻子比動物還敏銳,只是──屬於相當高級的靈體。」

雪音聽見他這麼說,喉嚨瞬間凍結。

她明白面對強大的敵人,必須以上級靈體應戰,而她也知道蒼生有足夠的實力。

然而,畢竟剛經歷那起事件沒多久,蒼生此時又要召喚出上級靈體,這使得發生在加洛莉娜身上的悲劇,無法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你怎麼一臉擔心,雪音。」

「蒼生,不會有事……吧?」

「你今天還真是畏畏縮縮。怎麼了?」

「拜託你,你絕對不要……」

「你想說『不要失敗』對吧?我明白,所以──」蒼生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轉身面對她道:「拜託你別失敗了。」

──這種高高在上的託付方式,非常有他的風格。

雪音如此心想,將汗水淋漓的雙手交握在胸前,點了點頭。

「嗯,包在我身上。」

時間來到晚上六點。

迫不及待的星辰對暗色夜幕感到不耐,綻放著光芒。

至於蒼生──

他正從接連降下的自動書架里取出書籍,將書上的詞句一一抄寫在地板上。

一本又一本。

亞爾畢恩完全沒有停下的時候。

──蒼生究竟想召喚出什麼東西?

雪音心中會冒出這個疑問也不奇怪。

一般來說,只要同時使用三到四國語言,就能召喚出上級靈體。

舉以福利特為例,其核心語言必須為火屬性,之後再藉由同屬火屬性的輔助語言〈相乘〉,或以風屬性等輔助語言〈相生〉,來提升火力。

召喚行為本身並不困難。上級靈體之所以為上級,在於召喚出來後的狀態。

他們──不會服從術者。

語言所有人都會使用,但是要操控自如,則是無比困難。

術者必須克服召喚與控制兩者的雙重難關。

此時──

少年以等同於殺氣的注意力,書寫著咒文。

雪音看著那些語數與種類,感覺就快昏了過去。

保護術者的咒文、強制役使的制御術式。

無數的結界加上為預防萬一的自爆消滅……術式之多,簡直不勝枚舉。

換言之,那很有可能是個窮兇惡極的役使對象,這麼做只是聊勝於無的預防措施。

「好,術式非常完美。」蒼生站起身,向她說:「抱歉,讓你等那麼久。」

雪音看向腳下的幾何學圖樣。

內心感到好漂亮。

語言把世界完整地連結在地上。

「這個術式……難不成你打算召喚〈狂典詞徒〉?」

〈狂典詞徒〉又名為喋血字典,或是惡魔中的惡魔。

得知召喚對象是最兇殘且最高級的靈體,雪音不禁寒毛直豎。

「作為核心語言的六芒星陣就有三個……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術式……」

術式的中心並列著金、土、火三種屬性,構成三顆心臟。

三種核心要同時啟動,簡直是荒唐的想法。

「這種做法等於實質上同時召喚出三隻上級靈體,我一個人很難做到,不過……你的咒力比我強大,再加上你的力量就沒問題了。」

少年理智到這種地步,簡直稱得上是瘋狂了。

「吟誦照著術式念就行了。我們一起慢慢念吧。」

「太突然了……」

「沒問題的,你一定做得到。『沒有練習的必要』不是你的口頭禪嗎?」

面對蒼生的挑釁以及有自信能成功的態度,雪音恢復了信心。

根本沒有練習的必要──少女對過去的自己說。

『以正式上場的態度面對練習,以練習的態度正式上場』──這是一種不將正式上場與練習清楚區分的準備心態。

在她心中,練習與正式上場沒有區別。她就是抱持著這般想法,一路腳踏實地努力過來的。

「沒問題……我準備好了。你可別扯後腿喔。」

「很好,就是這股氣勢。我們開始吧。」

少年將小刀抵在大拇指的指腹。

波浪狀的白刃劃出一條線,滴下鮮血。

將靈體與術者連接的血紅質量,一滴又一滴地隨重力落下。

術式光芒四射,劃破寂靜。

「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

「Au commencement était le Verbe,(太初有言,)et le Verbe était auprès de Dieu,(言與神同在,)et le Verbe était Dieu(言即為神)──」

兩人同時吟誦,語聲一直傳到召喚陣的末端。

某處揚起了風,聚集於術式上頭。

「In lui era la vita e la vita era la luce degli uomini; la luce splende nelle tenebre ele tenebre non l'hanno vinta──」

「έν αύτῷ ςωὴἦν,(生命在其裡頭,) καί ή ςωή ἦν τό φῶς τῶν άνθρώπων.(此生命即人之光。) καί τό φῶς ἐν τῇ σκοτίᾳ φαίνει,(光照於黑暗中,) καί ὴ σκοτία αύτό ού κατἐλαβεν(黑暗卻不接受光)──」

兩人接連變換語言,讓投注在文意上的意識加速。字列往空中伸長枝椏,纏繞在一起。

「「──吾召喚汝至此,汝必遵循吾之要求化為可視之姿,聽從吾語。」」

由無序至有序。

指甲先長了出來,然後是四肢,接著身體與頭部也隨之現形。語言從下方依序編入質量,長出來的骨頭附著肌肉纖維、覆蓋上皮膚,最後冒出濃密的毛髮。

──那是……狗?

雪音在凝聚的靈氣里,看見了形體。

健壯的體格,以及流露出強韌的細小下顎。

「「──奉玉座詞從,修辭中之修辭,侯爵中之侯爵,由死亡灰燼循言語所指,顯現於吾面前!」」

在語言連結的同時,那形體以完全的樣貌站立於地面。

一隻黑犬。

其巨體悠然傲立。

「汝名為何?」蒼生開口問。

「──吾名納貝流士。」

一道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那是道有如吞沒光線、低沉的碾軋聲。

「好,納貝流士。汝基於契約,需為吾之僕從──」

「你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小鬼頭。」

野獸的咆哮聲蓋過蒼生的話,一旁的雪音發出了短促的驚叫聲。

即使如此,蒼生始終不為所動。

「這個房間霉味重又陰濕,把我叫來的是哪個傢伙。」

犬靈怒吼著,像是剛睡醒。

粗啞的嗓音反彈著牆壁,在室內迴響。

「納貝流士,吾喚汝至此不為別事──」

「小鬼別擋路,在漏尿前快閃一邊去!召喚主躲在哪?要是不趕快帶來──嗯?」

黑犬看向屏住氣息的雪音。

「這個貧乳女在這裡

做什麼,回去養得豐滿一點再過來,這個樣子連讓我塞牙縫都不夠。」

雪音今天第二次被靈體羞辱是貧乳,但是在野獸面前,憤怒的情緒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另一方面,蒼生對不聽人說話的黑犬感到煩躁不已。

然而,這種時候若把事情鬧大,只會造成反效果。畢竟召喚術式尚未全部完成,雖然確認其真名為納貝流士,但還沒交換姓名作為主僕的證明。

「納貝流士,抱歉特地把你叫出來,其實是有件事要拜託你。」

蒼生擋在雪音與犬靈之間。

他在背後輕輕握住雪音的手臂,小聲交代她。

「冷靜點。在我說沒問題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雪音冰冷的手回握了一下,當作回應。

「召喚你出來的人,是我。」

「……什麼?」

野獸的目光銳利,嘴角惡狠狠地往上揚。

「別說夢話了,小鬼頭,你找死嗎!」

憤怒的野獸揮出了手臂。

這時,防禦用的光膜出現裂痕,緊接著碎裂四散。

蒼生的手更用力地握緊雪音。

「嘖,居然有保護咒文!搞這種小把戲!」

野獸發出兇惡的咆哮聲,改而直衝過來。

面對黑色的死亡逼近,雪音不禁閉上雙眼。

然而,野獸的頭撞上透明隔板,擋住了它的去路。

「喔,為了不讓我衝出這裡,下了很多工夫嘛。」

儘管語氣顯得很不甘心,它的雙眼卻炯炯有神,一心要取蒼生的命。

不能鬆懈。

最重要的是,對方根本沒有聽從指示的意思。

──糟糕。蒼生忍不住咂舌。沒有時間在這裡慢慢耗了。

他決定採取強硬的手段。

「──〈聖伯多祿十字(Crux de Sanctus Petrus)〉。」

蒼生把手一揮,啟動制御術式。

光芒閃動,銳利的土十字架穿出野獸的四肢,貫穿身體。

「咕吼吼吼!?」

「抱歉用這麼粗魯的方式,時間緊迫,你最好儘快服從我,納貝流士。」

「臭小鬼!」

愈發劇烈的疼痛迫使野獸睜大了瞳孔。

噗咻!

疼痛的響聲接著從野獸側身傳出。

「──混帳!我要把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少年面對犬靈的威脅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始終保持強勢的態度,僅是厲聲揚言。

「如果你還搞不清楚狀況,接下來就輪到你的眼珠子了。」

──這名少年真的會下手。

黑犬有這樣的感覺。

長久以來受到使喚的過程中,它並非一無所獲。

經驗告訴它,眼前的少年不是普通人。

人類都喜歡吸引注意。

視線、氣氛和表情自不必說,連肢體動作、衣服顏色和打扮都試圖在吸引他人的注意。

從外觀來看,人類其實相當多嘴饒舌。

不是只有從嘴巴說出來的才是語言。

就連人類的身體以及其存在本身,都可以算是一種語言。

人類是一種必須傳達訊息、否則無法忍耐孤獨的生物。

──正因如此,怎麼觀察都不會膩。

上級靈體仔細檢視少年發出的大量訊息,正確來說是表現出他個性的語言碎片。在短暫的時間內,便建構起他大致的人格。

最後,它下了一個結論。

──沒錯,真的是他。

雖然不悅,它也只得承認。

少年不是虛張聲勢,召喚出自己的人確實是他。

與此同時──

──真是可憐啊。

黑犬嗤笑著少年悲哀的末路。

在陰暗的環境下,看不清楚少年的臉。儘管如此,從奮力保持冷靜的呼吸,以及睜大的瞳孔,輕易可以想像得出來。

那種有如大量生產的糖果、常見且賺人熱淚的故事。

不管在哪個時代,在哪片大陸上,這種人都絕不會消失。

──他是想為慘遭殺害的朋友報仇吧。

同情與惆悵,令黑犬搖了搖頭。

若真的做出搖頭的動作,說不定會讓這殘忍的少年挖出眼珠子,因此它只是在心裡搖頭。

──嗯?

犬靈感到不解。

在少年儘可能不泄漏出情感的瞳孔深處,相較於眼前的復仇,還有另一團更巨大的黑影在蠢動著。

──喔,這小鬼豢養了挺厲害的東西嘛。

前言撤回。黑犬對少年稍微改觀了。

「喂,臭小──不對,我的主人,請問大名?」黑犬開口問道。

它險些說錯話,好不容易修正了說辭。

「蒼生•賈倫•布拉德弗鐸。」

「什麼?」

這名字大出意料之外,異形不禁屏住氣息。

絕不可能聽錯。它對自己野獸的聽力有相當程度的自信。

──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是開玩笑的吧。野獸如此心想。

「小鬼,過來這裡,讓我看看你那張臭臉。」

話一說出口,黑犬就後悔了。

因為太過驚訝,它管不住嘴的壞毛病又跑了出來。

它的爪子使力,準備好面對即將襲向眼珠的疼痛。

然而,少年聽從了它的要求。

──嘖,只要再靠近一步,我就可以咬下那顆頭了。

黑犬咂舌,只不過它馬上忘記了這種原始的衝動。

月光照進室內,照亮了少年的臉龐。

帶著亞麻色的黑色捲髮。

堅強又虛幻的雙眸。

它原本以為自己和懷念這種人類念舊的情感一點也沾不上邊,眼前的景象卻讓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啊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希未亞。

人人讚揚為英雄的女聖語騎士。

那媚惑的美貌與少年如出一轍。

──哈哈,姊弟倆居然都把我當成小弟使喚。

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

曾發誓就算是地獄也會奉陪到底的女人。

那個像極了她、她所遺留在世上的人,如今就站在黑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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