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盛夏的融雪─(2/2)
也許是多心了吧。她這麼想。
「她是今天進入班上的轉學生,大家一起來幫助她早點習慣校園生活吧。」
導師沙矢音指向教室里的空位。
加洛莉娜見狀,心裡不禁感到疑惑。
她發現一件詭異的事,那個位子的旁邊居然也是個空位。
上學的第一天,課程進度讓她眼花撩亂。她感覺期待落空,放學時整個人意志消沉。理由是,她親身感受到那股如芒刺背的異樣氣氛。
「請問……剛才上課的板書我沒抄完,可以借我看嗎?」
「對不起,我得趕到另一間教室上課,你可以找別人借嗎?」
「請問……您知道〈波斯語寫作〉在哪一間教室上課嗎?」
「我沒有選波斯語的課,問我也沒用。」
起先,少女以為是自己的日語講得不好。
然而,她後來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大家只顧自己,根本沒有人在意我。
她遇到的不是受人討厭,或是遭到無視這類的情形。
所有學生一心只想完成課業,在考試中得到高分。
他們學習的語言,原本應為理解他人的手段。在這裡,目的卻變成了自保。
──語言不是讓不同國家與文化的人類相互理解的工具嗎?
言靈的召喚,屬性的變化。
隨心所欲操控語言的他們看似神氣,但是沒有一個人以正確的方式使用語言。
最讓她難受的是──
「加洛莉娜,你的日語很好呢」,這樣的稱讚話語。
──就一個不是在日本成長的人來說還不錯。
她彷佛聽見了沒有表現在字面上的內心話,以至於她雖然受到稱讚,卻感覺像遭人貶低。
上學第一天她只感覺糟透了,深深懷念起故鄉嚴寒的冬日。
不過,到了隔天,她有了意料之外的邂逅。
早上上學時,隔壁的空位坐了一個男孩子。
少女已將向人搭話的勇氣遺忘在昨天。她隱約覺得支著臉頰的少年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不出所料,一開始上課後,他咚咚地敲起了桌子。
然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耳邊傳來的竟是熟悉的旋律。
「──Nuap urista kuulu se polokan tahti(隔壁,傅來波爾卡的音樂) Jalakani pohjii kutkutti(我的雙腳情不自禁舞動) Ievan äiti se tyttöösä vahti(伊娃的母親盯著她) Vaan kyllähän Ieva sen jutkutti(她仍是想辦法偷溜出來)」
這是芬蘭民謠──〈Ievan Polkka(伊娃的波爾卡)〉。
少年哼著歌,加洛莉娜的雙唇自行唱和了起來。
「Sillä ei meitä silloin kiellot haittaa(沒人理會她母親的嘮叨) Kun myö tanssimme laiasta laitaan(我們盡情跳舞)──」
這首歌描述一位青年乘著波爾卡的旋律,把名為伊娃的少女帶出門。
沉悶的學院裡,少年獨自開心地與芬蘭語嬉戲。
他那令人目眩的臉龐,彷佛與青年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加洛莉娜險些遺忘的熱情,將她的臉頰燒得滾燙。
「我的發音標準嗎?」少年問道。
「請務必教我芬蘭語,我也想更認識你。」
這個人和其他人不一樣,加洛莉娜的心跳加速。她的心情就像從無聊的舞會偷溜出去的伊娃。他一定可以帶我離開──直覺這麼告訴她。
「是,我很樂意……您不嫌棄的話。」
在這個國家,少女的碧眼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少年看見後,輕聲說道:「你的眼睛顏色很漂亮。」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
隔天,她又多了一位朋友。
你好,我的名字是雪音
「你好,加洛莉娜同學。唔,『Hyvää päivää(你好), Minä olen Yukine(我的名字是雪音)』。我沒說錯吧?」
那是個有著一對烏黑眼珠,名字卻宛如雪白冬日的少女。
少年從旁說道:「用不著那么正式,簡單一聲『Moi』就可以了吧?」
「忽然這麼說太沒禮貌了吧,禮儀可是很重要的。啊,對了對了,加洛莉娜同學!芬蘭有聖誕老公公對吧?好想見到本人喔。」
「你還相信聖誕老人啊……嗯?這是什麼東西?」
少年從少女手中抽出一本書。
「喔,我看看……《開口說芬蘭語會話》,發現好東西
了。」
「把書還我,賈倫!」
「奇怪,書怎麼軟成這個樣子,而且墨汁暈開了,根本沒辦法讀嘛。」
「沒、沒什麼……只是昨天我不小心手滑了,碰巧那裡又忽然冒出一個浴缸來!課本或字典掉進水裡面,這是學院常見的現象不是嗎?」
「這種現象我從來沒聽說過。況且,可以用咒力讓書浮起來之類的,有很多不會把書弄濕的方法吧。」
「至少泡在浴缸裡面的時候,會想讓頭腦放空吧。」
「如果想讓頭腦放空,就不要把芬蘭話的招呼語塞進腦子裡。」
蒼生與雪音互不相讓,辯得口沫橫飛。
加洛莉娜笑得停不下來。
──他們只是非常自然而且單純在享受學習語言的樂趣。
少女強烈地盼望著:我希望能更接近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
然而,兩人的表情不時會蒙上她所不知道的陰影。
她想親自確認,卻又怕一觸碰就會破壞這段友誼。
因此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從遠處觀察他們脆弱又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她沒有其他選擇。
「好懷念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啦。」
圖書室里,雪音微笑著說道。
「是啊。」加洛莉娜羞澀一笑,接著說:
「不過……蒼生同學一開始並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太密切。他還說過『最好別跟我扯上關係』喔。蒼生同學在學校也是那個樣子,我想至少自己要陪在他身邊,而且我們最近好不容易才能像這樣一起上下學。」
「賈倫有時候莫名地固執,相處上很辛苦吧?」
雪音相當驚訝,訝異於少女為了蒼生著想,鍥而不捨的態度。
然而,在視線交會後,她內心的驚訝也隨之消失。
──畢竟被這麼清澈的碧藍眼珠望著,不難打開心房吧。
雪音心服口服。
「話說回來,這間圖書室真大……嗯?」
加洛莉娜的視線一角注意到某個東西,往那裡走了過去。
在書架的角落,有個沒有放置書本的地方。
放在那裡的,是幾張濕版照片。
「朱美小姐和賈倫長得很像吧。」
「……是的。她原本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姊姊呢。」
加洛莉娜沒有惡意,「原本」這個說法卻讓雪音忍不住心痛。
照片裡面映照著年幼的蒼生,還有一位長相與蒼生如出一轍的長髮女性正露出微笑。
「我有時候會把賈倫的臉看成朱美小姐,他們不擅長把自己的心情隱藏在笑容底下,姊弟倆連這種地方都很像。」
加洛莉娜看著照片,心情沉重。
每一張照片看起來都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時間靜止了下來,堆積的塵埃塵封了回憶。
「剛才有烏鴉停在信箱上面對吧?賈倫沒有說,不過那是學院用來監視他的靈體。他獨自和記憶中的朱美小姐奮戰……五年來,只有他一個人。」
「蒼生同學從來沒跟我提過……連他姊姊的事也沒說過。」
「他是不想讓你擔心。他從以前就是這種忍氣吞聲的個性。」
「不想讓人擔心……嗎?」
不想讓人擔心的舉動,結果反而只是讓人更擔心。
加洛莉娜想著,不禁咬緊了唇瓣。
──蒼生同學為了下落不明的姊姊……
她回想起課堂上聽見的那件事。
在毫無歸屬的學院裡,受到桎梏的蒼生。他的境遇令加洛莉娜不禁倍感疑惑:既然他有稀世的實力,若想找到姊姊的話─
──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學院裡呢?
蒼生走下樓梯後,往加洛莉娜和書桌走了過去。
「好,我們先來解決莉娜的作業。」
「作業?」
少女難掩驚愕。蒼生隨即對她說:
「親手抄寫《浮士德》那麼多遍不是很辛苦嗎?我來幫你。」
「不行,那是我必須一個人完成的作業!」
「包在我身上,我有秘招。」
蒼生取過紙張,用羽毛筆沾取墨水,接著以亞爾畢恩在空中編織文字。
文字飄浮在半空中,呈螺旋狀團團圍繞羽毛筆的筆管。
「麻煩的功課都可以用這種方式解決。」
少年讓筆飄上空中。
筆尖飛快地動了起來,迅速抄寫出文章的開頭。
「這是……」
「這叫做〈自動書寫(Automatism)〉,不限語言屬性,只要讓字列發揮〈飄浮〉的作用,筆要浮起來就不是問題吧?雖說讓筆隨心所欲移動需要一點時間練習,不過一旦習慣之後,對寫出腦中的文章很有幫助。」
「我覺得把《浮士德》背下來更花時間……」
少年的博聞強記讓少女不禁啞然。然而,當她看向書桌後,就不覺得奇怪了。
寫爛的紙張、破舊的字典、堆積如山的墨水瓶。
少年的語言能力,是由平時枯燥、單調且大量的努力所積累的成果。
「我不知道〈飄浮〉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因為〈飄浮〉的實戰色彩濃厚吧。如果教學生這種方法,大家就會像這樣用在不正當的用途上,或許也有預防的意思。」
「……老師不會發現嗎?」
「放心吧,那是模仿你的筆跡。比起罰寫的作業,實技測驗的練習──」
「關於實技測驗……」加洛莉娜接過蒼生的話,開口說道:「白天的時候亞里亞說過……為什麼您不從學院畢業呢?」
蒼生沒料到會冒出這個問題,神情忍不住僵硬。
在書桌對面找書的雪音也露出相同的反應。
「既然您能操縱各種語言,有不輸給第一線聖語騎士的實力……我認為,蒼生同學有自己該走的路。」
「唔,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
澄澈的藍色眼眸直盯著他,讓他無處可逃。
他內心的驚慌傳遞至羽毛筆,使得正在自動書寫的筆掉落在地上。
「莉、莉娜?如果你是在意白天那場騷動,不需要擔──」
「朱美小姐……您不是在找她嗎?」
蒼生倒抽一口氣,沒想到會從加洛莉娜的口中聽見姊姊的名字。
「這樣的話……您不該留在學院裡面。」
「我……我也這麼覺得。」
雪音再也按捺不住,以堅定的語氣加入對話。
「聽我說,賈倫。加洛莉娜同學說得沒錯,我們……是時候該前進了。」
雪音的瞳孔里顯露出靜謐的剛強。
──是時候該前進了。
青梅竹馬這委婉的抗議,在少年耳里引起迴響。
「我……我當然想前進,我也想趕快前進。只是,雪音……」
「只是?」
「為了達到目的,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我完全跟不上姊姊,該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你繼續努力下去,就能接近朱美小姐了嗎?我們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不再是五年前那個無能為力的我們了,不是嗎?」
「不是的,雪音,還不夠啊……」
蒼生低著頭,握緊了拳頭,語氣里流露出深藏在心底的情感。
「姊姊她、姊姊是受人陷害的……!我們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危險在等著!必須要有能夠保護大家、不再失去任何人的力量才行……!」
雪音藉著加洛莉娜提及這個話題的契機,說出深藏內心的想法。
蒼生再藉由雪音的想法,將心聲宣之於口。
加洛莉娜只能愣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善意刺中了什麼,然後在她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裂開。
「雪音,我們今天不要再講姊姊的事了……好嗎?」
蒼生刻意輕聲細語地低喃,硬逼自己壓抑住內心狂亂的情感。
──今天,我和雪音肯定累積了太多壓力,情緒才會這麼不穩定。
少年這麼想。
為了不讓無心的話不經意地傷害彼此,他說起話來格外謹慎。
然而這天晚上,這樣的行為反而讓雪音的情感潰堤。
「繼續這樣下去,朱美小姐殺了我哥哥的事實不就等於沒有改變嗎……!」
雪音撕心裂肺地大吼出聲。
加洛莉娜驚訝地摀住了嘴。
圖書室里,寂靜成了沉重的壓力。
「……我尊敬朱美小姐,也相信她。這個想法,至今也未曾改變。可是,學院……這個世界不是這個樣子。
所以我想至少要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那一天、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雪音拋下這句話後,兀自離開了。
「我要回去了。」
喀嚓一聲,門閂開啟。少女的背影與開門的傾軋聲一同消失。
現場的氣氛尷尬,蒼生沉悶地吁了口氣。
他拉開書桌抽屜,看著裡面〈姊姊的禮物〉,讓心情平靜下來。
抬起頭時,只見愁眉深鎖的加洛莉娜正看著自己。
「對不起……我以為最好別讓你知道雪音哥哥發生的事情。」
「我不要緊……蒼生同學,這個。」
加洛莉娜的手中,遞出了雪音忘在房裡的制服外套。
「真是的,那個笨蛋。」
蒼生逼迫著因困窘而變得沉甸甸的身體動起來,站起身子。
他接過制服,為了追上雪音而沖了出去。
「我也不想看見你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總有一天必須跨出腳步。
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儘早下定決心。
──我知道,雪音。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3
「哎呀,小姐,您回來得真早。」
年輕女性的聲音迎接著雪音回家。
在掛著冰乃華家門牌的大門口,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女侍。
「我以為您會在蒼生少爺家裡過夜,早上再回來呢。」
她正在清掃門口,用袖子摀住嘴,調侃著主人。
然而,雪音只是默默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哎呀。」女侍顯得驚訝,詢問道:「您和蒼生少爺吵架了嗎?」
流瀉至腰間的銀色長髮,以及妖艷的琥珀色瞳孔。
她的樣貌隱隱約約飄散出非人的氣氛。
最詭異的是,燦亮的月光似乎忘記將她的影子描繪於石板上。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主人這顯而易見的謊言,聽得女侍不禁嘆息。
「唉……小姐您真是的。在這樣的夜路上,您是抱持著什麼心情回來呢。」
雪音把外套丟在玄關,直接沿著走廊進入宅邸內。
穿過面向庭院的那條蜿蜒曲折的檐廊,拉開門後,她往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倒了下去。
「以前您和蒼生少爺吵架的時候,都會躺在冬冴少爺的膝上尋求安慰。即使年屆十七,只有如夢似幻的少女心依然沒有改變呢。」
女侍看著雪音,眼神充滿了溺愛。
竹筒發出聲響,驚動了青蛙,池面上的那輪明月隨之搖盪。
「我終於說出口了。」
「您告白了是吧,我知道。」
「什麼?才、才不是!」
「我早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今夜。」
「真是的……我就說不是了……笨蛋。」
被女侍戲弄了一會兒後,雪音不耐煩地把臉埋在女侍的大腿上。
「您和蒼生少爺發生什麼事了?」
女侍問著,一手輕摸著主人的頭。
「『繼續這樣下去,朱美小姐殺了我哥哥的事實不就等於沒有改變嗎?』──我對著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我以為順著加洛莉娜同學的話,我們可以直接把心裡的話說出來。結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到一半變得像是在責備他……」
「您因為覺得尷尬,逃離那個地方了嗎?」
女侍解開了主人的藍色髮飾。
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少女的情感也宣洩而出。
「我只是一心想回到那個時候,回到講話的時候不需要戰戰兢兢、可以輕鬆自在地吵吵鬧鬧的那個時候。」
「如果您這麼期望,那麼就更不需要感到尷尬。即使您說話重了一點,蒼生少爺也不可能討厭您喔?」
「要他接受我的脾氣,只會造成他的心理負擔。」
姊姊是戰犯的少年,與哥哥被他姊姊奪走的少女。
如果這盲信的刀刃將他逼入孤獨,自己是最有資格親上火線為他辯護的人。
這麼做對蒼生來說是種解救。雪音對此深信不疑。
「我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他的夥伴,陪伴在他身邊。可是,我像這樣插手的話,會不會反而造成一種壓迫,奪走他前進的勇氣和機會……」
「恕我直言,小姐。您是不是把謙卑和卑微搞混了?您怎能如此侮辱自己為蒼生少爺著想的心情呢?」
女侍抱住了雪音的頭。
「聽好了。貼心也是把槍,不夠慎重便會傷害彼此;不過毫不畏懼地將其擲出,則會深深刺入對方胸口。今晚的您選擇了後面這個做法。可以用這種方式相處,不正是您們期望的當初那種關係嗎?」
「貼心是把槍……你說得對,很像哥哥會說的話呢。」
「小姐,您認為是朱美小姐殺了冬冴少爺嗎?」
「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少女答得飛快,轉而問道:「你認為呢,朔夜?」
「您以這名字稱呼我,令人挺不好意思呢。」
下一瞬間,女侍失去了本來的樣貌。
無聲的狂風吹散她的髮絲,她身上出現裂成兩半的尾巴,容貌呈現出猶如狼的細長鼻樑,以及哀傷的琥珀色瞳孔。
「我也相信朱美小姐。」
女侍──不對,原本是女侍的她現出白狐的形體,這麼回答。
即使外貌丕變,月亮依然沒有在榻榻米上映出狐狸的影子。
「朱美小姐是一位非常誠實,值得信任的人──我的姊姊這麼說過。實際上,她與冬冴少爺也相處得很融洽。」
「朔夜……美夜不在,你果然會寂寞嗎?」雪音忽然問道。
雪音的哥哥──即是冰乃華冬冴。
聽見其使魔的名字,狐狸吁了口氣。
「我對姊姊的感情,和您對冬冴少爺的感情,表面上相同,實則不然。雖然是姊妹,但我們都是〈言靈〉,並沒有血緣關係。您也知道,我們──裂尾狐自古棲息在關東一帶。我和美夜算是斬不斷的孽緣,在玩鬧的時候甚至造出了富士五湖和蘆之湖。」
「你們那不叫姊妹吵架,簡直是翻天覆地吧。」
「呵呵。不過,時間長久也會有影響。美夜在我身邊的時間太長,也許感覺都已經麻痹了。」
狐狸的哀愁渲染於榻榻米上。
「姊姊──不對,美夜她在異國的土地上,想必始終堅守著冬冴少爺。想來真是諷刺,那麼討人厭的姊姊,一旦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她的身影竟讓我感到自豪。回憶不知道為什麼在早已遺忘的眼裡特別鮮明,實在讓人傷腦筋。我甚至忍不住笑起自己,竟然像個平凡的妹妹。」
狐狸的額頭刻劃著名依附宅邸的術式。雪音抱住了她的頭。
「你是人類喔,朔夜。而且是個溫柔的人。」
「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不過對一個把幾千萬人吃下肚的野獸,這樣的稱讚未免過於天真。」
和煦的晚風吹拂著兩人。
「所以說,您對蒼生少爺的態度要好一點。」
「唔唔……知道啦,我知道啦。」
「時間拖得愈久,氣氛只會愈尷尬,儘快互相讓步才是聰明的做法。雖然說,讓男人等得心癢難耐,撩起對方欲望也是種高明的手段……小姐?這樣我會痛,可以不要抓我的毛嗎?」
「誰教你要亂說話!你老是愛多嘴!」
「我可是比這個世界的重要文物還要古老許多的存在,多少體諒我一點吧。」
「這我不能否認。」
雪音笑著,站在檐廊上。
她喃喃吟誦出咒文,接著用指尖碰觸有如鏡面的池水。
──〈負相剋〉•冰結咒文。
只有能以絕佳的平衡調整對立屬性的人,才能使用的語言。
「在沒有亞爾畢恩的協助下能做到這種程度,兄妹果然是血濃於水。」
狐狸眯起眼睛,望著主人的背影。
啪嚓!尖銳的聲響接連迸了出來。
「果然……我還是比不上哥哥。」
眼見就要結凍的冰塊出現稀疏的裂痕。
過沒多久,冰層碎裂,夏天的池子裡漂浮著流冰。
──水再清澈,也會因紛亂的心而無法平靜。
女侍原本想提供建言,卻咽了回去。
希望少女的未來不會凍結──她暗自這麼祈禱。
狐狸獨自呢喃著。
「祈望兩位的起步不會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