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天子最後的爆發 三(1/2)
這個八角涼亭建立在一個小池塘之上,亭中沒有點燈,但是天上的一輪皓月光芒閃爍,月光傾瀉而入,能看到一道人影。
這道人影坐在椅子上,腰杆筆直,放在他案前的是一張琴。
有琴音傳出。
他正在彈琴。
只是他的琴音雖然顯得愉悅,可並不算是很精緻,外行人聽不出來,但是內行人一聽就聽出來了,這彈琴的人,琴藝也就那樣而已。
伏壽也算是琴藝大家,她能聽出來。
這琴音在技術上來說,雖然不怎麼樣,身邊一個小宮女可能都彈奏的比他好,還有不少彈錯音節了,但是卻能反應出彈琴人的心情,很愉悅。
伏壽穿著巨大的斗篷,站在涼亭台階上,周圍的黑衣人都已經全部散去了,她安靜的聽,並沒有打擾彈琴的。
一直到涼亭裡面的人影,自己停下來了,琴音結束。
「陽春不是這樣彈奏的,你不是在彈琴,你這是在糟蹋了上古大賢創造的名曲!」
伏壽輕輕邁步走進來,然後雙手把自己頭上的斗篷也放下來了,露出了清秀的臉,一雙鳳眸閃爍比天上的明月更加明亮的光芒,看著眼前的身影,幽幽的說道。
《陽春白雪》,來自戰國時期的名曲,分為兩部分,一為《陽春》,二為《白雪》,學起來不難,但是想要彈奏出那種意境,就需要境界才行。
剛剛才學會彈琴的人,完全是糟蹋了這一首曲子。
「我們大王常常說,人做事情,首先對得起自己,而不是為了取悅別人而做,我彈琴,那是因為我喜歡,我喜歡彈什麼,就彈什麼,喜歡怎麼彈,就怎麼彈,無需對任何人負責!」
涼亭裡面的身影,坐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張輪椅,這輪椅在如今的時代看起來,只是一張帶著輪子的椅子,他推著輪椅,緩緩的走了上來。
月色越來越明亮,而越來越靠近的影子,讓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龐倒影在自己的瞳孔之中,這讓伏壽的瞳孔微微張開。
仿佛很多已經記憶一下子都想起來的。
她這一生,所有的不美好,都是來自這個惡魔的,之前她覺得自己不害怕了,但是她的本能,讓她的身軀有些不由自主的顫慄。
「為何喜歡彈琴呢?」伏壽強壓著自己的恐懼之心,她想要讓自己變得堅強起來,想要把昔日在長安那種記憶都抹去。
彈琴,對於她而言,終究不一樣的。
在被他囚禁的日子。
自己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彈琴。
「我們大王說,一個行走在黑暗之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會被黑暗所污染,所以得學會把自己的情緒釋放出來,不然總有一天,會沉淪在那深淵裡面,然後走向毀滅的盡頭!」
這個身影是譚宗。
景武司左司指揮使。
他曾經是一個土匪少年,在蘑菇山上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每天都在尋思著,怎麼才能吃的飽一頓飯而已。
一直到有一天,他們打下了蘑菇山,開啟了不一樣的征途。
在牧景身邊的那些少年,都喜歡打仗。
他不喜歡。
他如果可以,他想要讀書,他想要做一個文官。
但是從很久之前,他已經走上了不一樣的一條路,註定他這輩子,只能在黑暗之中的攀爬打滾。
譚宗對於牧景的話,向來奉為聖旨,不會有半分的質疑和猶豫,但凡牧景說的,他都會去遵守。
牧景讓他執掌景武司,執掌明國最神秘的機構,但是卻希望他一直保持不被沉淪的心境,就指導了他一條路,希望能藉助一些喜愛,來平穩心境。
他思前想後,最後選擇的彈琴。
或許是因為,當初在長安,他聽到的那些琴音都很美,能讓他覺得自己能夠在憤怒的時候平靜下來。
他請教的很多人,可彈琴這活,需要天賦,他好像沒有這樣的天賦,所以技術也就那樣,但是他依舊堅持下去了,每天都會練習一小會。
「彈琴,能讓我心情變得愉悅起來了,或許就如同大王所說,能讓我把那隱藏在心裏面的陰暗情緒,也釋放出來了!」譚宗很直白的告訴伏壽:「而彈琴的時候,能讓我終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生不生,死不死的鬼!」
「陰暗情緒?」
伏壽聞言,一瞬間臉色煞白,身軀忍不住有些顫慄,別人不知道這人變得兇狠起來是什麼樣子,她卻是已經領教過了。
「皇后娘娘,你可是當今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但是為何某感覺,你好像很害怕我!」
譚宗笑了。
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一絲絲的儒雅,自從腿腳不便之後,他學會養氣,為了養氣,他還學會了讀書,有時候讀書多了,就不經意之間會染上一些書卷的氣息,很多人把這種氣質,稱之為儒雅。
「你感覺錯了,本宮乃當朝皇后,當鳳鳴九天,豈會畏懼汝以凡夫俗子!」伏壽抬起頭,咬著銀牙,瞪著眼睛,目不轉睛的和他對視,絲毫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半分。
「凡夫俗子好啊!」
譚宗聞言,依舊在笑,而且笑的很燦爛:「我們都是地上的凡夫俗子,因為地上踏實,最少不用天天害怕著,自己會不會從九天之上摔下來,飛的太高的話,一個不小心,可就是粉身碎骨!」
「譚宗,你是在諷刺本宮嗎?」
伏壽大怒,雙眸氤氳冷厲的火焰:「本宮就是要飛,鳳儀天下,飛上九天,就算有一日摔死,那也是本宮的選擇!」
「娘娘可是千金之軀,譚某人不過只是一介匹夫,可不敢有這等膽子啊!」譚宗忍不住瞟了她一眼,這女人,還是那般的能讓自己穩定的心境變得浮動起來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譚宗,你無需在這裡冷嘲熱諷,本宮既坐的這個位置,也受得起這命格!」伏壽冷漠的說道:「普天下的女人,誰不願意飛上枝頭變鳳凰,本宮最少做到了!」
「娘娘要是真有這等自信,今夜就不會來見譚某人了!」
譚宗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下來了,他的眸子很銳利,仿佛能看透伏壽的想法:「譚某人在這許都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曾經多次求見娘娘,可娘娘一直避而不見,無非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你曾經被我們挾持過嗎!」
伏壽聞言,身軀在顫慄。
「娘娘要和某撇清關係,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只是如今你自己卻送上門來,倒是有些讓譚某人意外啊!」譚宗眸光有些冷漠,嘴角微微揚起了弧度,仿佛有些嘲諷。
「哼!」
伏壽咬著牙,冷然的哼聲。
她不否認這一點。
譚宗說對了,她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曾幾何時,她卑微的求生存,在這個魔鬼的面前,把所有的自尊都丟掉了。
但是她卻不得不來找他,因為許都城這局勢,她越發的有些失控了,她怕死,也怕伏家躲不過去。
她想了很久,卻最後只能想到,自己唯一能藉助的力量,只有譚宗了。
這也算是一個悲哀。
曾經最討厭最恐懼的人,最後卻成為自己最後救命稻草。
「讓某猜猜,今夜皇后娘娘之所以會冒著天之大不違,出宮來密會某家……」
「把嘴放乾淨點!」
伏壽忍不住了,她的鳳眸蕭冷,道:「譚宗,這是許都城,只要本宮願意,能把你們趕盡殺絕!」
「呵呵!」
譚宗還是在笑,他喜歡笑,因為笑容能給自己自信,能讓敵人畏懼,他的燦爛,也笑的高興:「皇后娘娘如果有這般能耐,恐怕譚宗的人頭,早已經不在了,先不說你們伏氏一族,有沒有能力把我們在許都城之中的據點都清除乾淨,就說一點,皇后娘娘可捨得和某同赴黃泉路乎?」
「譚宗,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本宮的手中,本宮一定會殺了你的!」伏壽的拳頭纂的很緊,她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拼命的念頭。
「期望有這麼一天!」
譚宗平靜的回應。
一起死,好像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他收斂了一下心神,然後繼續說道:「好吧,不是密會,只能算是夜會吧,怎麼都好,既然皇后娘娘來了,或許不是為了見某吧,而是想要在求援了吧」
他繼續道:「你是因為我明軍所向披靡,在雒陽擊敗了袁紹,在南陽擊敗的曹操,整個中原都岌岌可危了,天子都已朝不保夕了,所以坐不住了吧!」
「是怕了?」
他低沉的問。
「天下的事情,本宮不過一介女子,沒有這能力去想!」伏壽的情緒也平靜平靜下來了:「本宮今日來,是想要求一條活路的,為我伏氏一族求一條能活下去的路,還請譚指揮使指一條明路!」
譚宗聽著她的求援,目光定格了一下,這個女人,沒有他想像之中的愚蠢,也沒有他預料那般對天子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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