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水兵上岸(1/2)
聶塵不是沒有見過荒蕪白地,在平戶通往京都的沿途,在澳門出外去往香山的路邊,他都見過被逃遁的農民捨棄的土地,那是被繁重的稅收和苛刻的徭役逼走的人們丟下的良田,變成了長滿雜草的廢土。
至於那些口舌相傳的、遠至黃河岸邊、兩淮河畔以及陝西高原上因天災人禍而導致的赤地千里,更是把耳朵都聽出了繭子,他雖然沒有去過這些地方,沒有親眼目睹、親身感受那些慘無人道的景象,但光憑傳聞和腦補,也能體會到曹操《蒿里行》中千里無雞鳴的情景。
但是,這些所見所聞,都不及這幾天來沿著從旅順向復州方向遼河出海口一路所見到的那麼驚心動魄。
真的是赤地千里、了無人煙。
定遠號行駛於海上,遙望海岸,從來沒有見到過一條船、一個人,光禿禿的岸上,殘餘的破牆斷壁比比皆是,但沒有一座完整的,連狗都沒有見過一條,大地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往日裡那些熱鬧的漁村、喧譁的城鎮、高大的塢堡,全成了一片片廢墟,間差里有累累白骨放肆地散落於廢墟之間,無人掩埋,一些明顯是白骨們攜帶的行李風化為破爛,隨地可見。
船頭犁開水面,靜靜的前行。
岸上寂靜一片,遠遠的有烏鴉鳴叫。
「這裡一向如此嗎?」汪承祖頭一回來遼東,他站在船頭,腳踩在舷牆上,手搭涼棚盡力地將視線放遠,意圖找尋一個兩個的活物:「這大片的土地,居然沒有人居住,他們都去哪裡了?」
「全被建州奴驅趕到遼河以北了。」烏拉海淡淡的答道,一口漢語非常流利:「努爾哈赤每征服一地,必會毀其城,遷其民。」
「為什麼要這樣?」汪承祖氣不打一處來,憤憤的道:「這他媽不是土匪嗎?」
烏拉海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朝汪承祖看了一眼,不屑地說道:「建州奴本就是土匪,他們是山賊。你以為他們跟你們漢人一樣麼,講些沒用的仁義道德。他們只求實際。」
「實際?」汪承祖眨眨眼,有點不明白:「把人趕走,就是實際?」
「趕回去當牛做馬,不然建州奴長於漁獵,拙於農耕,努爾哈赤想學大明朝建國立邦,不綁些種田的奴隸回去,誰來耕地?」烏拉海平靜地說道,雖然他的族人也是被驅趕的人群之一,但他一點也沒有像汪承祖這樣動怒的意思。
「這話是對的。」一直沒有說話,靠在船頭鐵炮炮身上仿佛在閉目養神的聶塵開口了,他一直眯眼在向岸上觀望著,千里鏡掂在手裡,時刻可以拿起來:「建州自稱後金,又占了遼陽、瀋陽兩座大城,已經有了長期據有遼東的打算,這麼大塊地,光是建州那點人根本守不住,努爾哈赤必須擄人。」
「.…...」汪承祖無語地張張嘴,張了半天,最後罵了一句:「混球!」就閉嘴不說話了,想來是被氣著了。
烏拉海頓了半響,才扭頭看向聶塵:「聶老大,這都兩天了,連個活人都沒見著,看來你那一百個人頭,可不容易兌現啊。」
「先欠著行不行?」聶塵嘻嘻一笑,道:「不就是一個百個…..」
「不行,這是說好的!」烏拉海斬釘截鐵的答道:「我烏拉海背井離鄉來到旅順,正是要依靠明國力量為族人報仇,你若沒這本事,就不要耽誤我功夫!」
「沒見著建州兵,我怎麼顯本事?」聶塵鬱悶地說道,心想來的路上隨意就見到了那麼多八旗兵,怎麼這會刻意尋找就一個都找不著了。
「那是你的事。」烏拉海哼了一聲:「要不你上岸去,海邊沒有大城,離海十里地必然有城,城內就有建州兵。」
「上岸?」聶塵十分猶豫,水兵上岸可等於鯊魚入泥塘,很危險。
烏拉海鼻孔呼氣,見聶塵面露難色,囂張地走到了一邊,面向大海眺望長空。
汪承祖瞧烏拉海倨傲的表情,很不服氣,靠近聶塵耳邊悄悄的說道:「這北虜這麼橫,不如用十大酷刑招待他,我可以斷定,隨意兩個工具一上,這鳥人就什麼都說了……」
聶塵搖搖頭,盯著烏拉海胖胖的背影,輕聲道:「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這兩天相處下來,卻覺得不妥了。此人忍辱負重,性格堅定不屈,吃軟不吃硬,若是十大酷刑弄不服他,那就尷尬了,何老大還等著他救命呢。」
「這人真那麼神?」汪承祖不大相信烏拉海一副商賈富態樣還會治病:「何老大的病連倭人的御醫都沒辦法,他行?」
「葉赫部的山裡產砭石,葉赫人慣於採集砭石打磨後販賣,他的族人常有人中砭石之毒,幾百年下來,葉赫部的薩滿巫醫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解毒之法,這是沈世魁打探出來的,應該沒有錯。」聶塵離開旅順前去看了一次沈世魁,沈太爺當時還躺在床上養傷,一見面就要湯藥費,聶塵跟他說了半天,才從他嘴裡套出來葉赫部全部底細。
「那現在怎麼辦?」汪承祖望著海岸氣道:「這海邊連個鬼影都沒有,上哪兒找建州奴去?」
「若是海邊不行,也許我們真的要上岸去一趟。」聶塵眼睛又眯起來,望向岸上,入目是一片蔥鬱,遠處山勢起伏。
「我們對這邊地形不熟,貿然上岸,恐怕不穩當。」汪承祖膽大心細,於是提醒了一句。
「說的也是,現在到了什麼地界,我也不知道。」聶塵同樣一臉茫然,岸上全是廢墟,沒有參照物,定遠號這兩天開出了多遠也不知曉,誰心中都沒底。
頓一頓,他不甘心的又道:「不過若不滿足烏拉海的條件,這北虜可不會死心塌地的跟我回平戶啊。」
「這……」汪承祖想了想,他明白何斌對於聶塵的意義,把心一橫,道:「那不如我帶人上岸尋尋,探探路再說!」
「也好。」聶塵覺得只能如此了:「你帶幾個兄弟上岸,若是見了人,就想法引到岸邊來收拾。切記不要深入,以十里為限,走了十里不管有沒有見著人,必回!」
「我曉得的。」汪承祖點點頭,說干就干,轉身就點人去了。
片刻功夫,定遠號上放下一條舢板,汪承祖帶著十來個人,劃著名槳向岸邊去了。
聶塵站在船舷邊,目送眾人在一片礁石邊上岸,漸漸消失在石頭堆里。
烏拉海也在船邊立了一陣,對聶塵派這麼點人上岸有些不解,他冷哼著道:「你這是讓你的人去送死!」
聶塵心裡火大,道:「若不是你不通情理,他們怎麼會上岸?」
兩人瞪著眼對視一陣,然後不歡而散。
舢板放下去時,是午時三刻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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