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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難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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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官兒好沒道理。」幾個親兵只覺得委屈,嘟囔著道。

「委屈啥?聶將軍可沒少你們一厘銀子的軍餉!」尤勇眯縫著眼,打量著遠去的瀋州平一行人,低聲道:「團練才是我們澎湖游擊將軍的能戰之兵,這是誰也不能說出去的事兒,你等記著,大明朝廷沒給我們開一個銅子的餉銀,我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聶將軍給的,吃人糧就得替人賣命,你等須得分清誰是主子!」

「我們曉得!」幾個親兵回過神來,紛紛低吼著答道。

他們背後說的話,走遠了的瀋州平當然是聽不到的。

他走到校場邊的一排柏樹底下,正豎起耳朵去聽樹蔭下圍成一圈的大頭兵們訴苦。

「我家就是這麼沒落的,那個惡霸,若有一天我能殺回去,一定要啃了他的骨頭!」

一個年輕人在圈子中間剛剛結束了演講,一邊抹淚,一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所有的兵都在鼓掌,還有人陪著他流眼淚,左右的人拍著坐下的年輕人的背,以示安慰。

「沈大人,不如……」沙舒友見瀋州平像個賊一樣躡手躡腳的躲在樹後面偷聽,不禁皺眉,覺得這樣不好,想出言讓他大大方方的出去聽。

「噓,這樣就好,這樣他們才能不受影響的繼續。」不料瀋州平頗為趣味的朝他豎起了食指,示意他禁聲,得意的低笑道:「這叫微服私訪,體恤軍情,書上都是這麼寫的。再說我們出去,他們看大員在場,就不自然了。」

沙舒友無奈,只好陪他躲在大樹後面,靜靜的聽。

圈子裡,一個把總站起來高聲喊道:「下面由福建延平府的何思勤兄弟向大家講兩句,大家留神聽。」

把總說完,一個瘦瘦的年輕人靦腆的站起來,畏畏縮縮的站到中間去,看起來似乎有些怕,連頭都不敢抬,杵在那裡像根木棍。

「大膽說,這裡的都是窮苦兄弟,都是一樣的人。」把總鼓勵他,還拍了拍他的背。

這一下拍仿佛給了何思勤莫大的力量,他終於開了口,雖然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我、我叫何思勤,延平府順昌縣張家溝人,我、我家是種地的。」

「大點聲,別像娘們一樣害羞,我們家裡都是種地的,怕個鳥啊!」有人大聲叫道,於是眾人鬨笑起來,笑聲卻是善意的。

何思勤的頭於是稍稍抬了一點,他的聲音也稍微大了一點點:「我家裡,有五口人,爹娘,我哥,我,還有個妹妹,我們租了縣裡何大戶家的十畝地,種的稻子。」

說起家裡,何思勤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害羞慢慢褪去,目光裡帶出點點回憶:「地很肥,家裡每年都澆灌的,往年年景好時,地里收了稻子,一年兩熟,交了租,交了官府的稅,還能剩下不少來,五口人吃得飽飯。娘每個月去幫人紡線,能換回幾兩油鹽,家裡有房子,屋後還有一點菜地,我家的日子過得去。娘還在家裡請了泥菩薩,逢年過節燒香謝恩。」

「這比我家裡好多了。」底下有人大喊,頓時附和的人嗡嗡一片。

「閉嘴,認真聽!」把總輕易的把聲音壓制了。

何思勤淒涼的笑一下,又道:「去年三月,官府要征徭役,修府里的官道,我大哥應徵去了,去漳州府,要年關前才能回來。六月,官府又要發貢品上京去,要征民夫,按理說,我家裡已經有人應了徭役,不該再出人了,可誰想到,村裡有幾家富戶,捨不得孩子去服徭役上京辛苦,就交錢免徵,錢交給了里甲長,他們家就不用出人了。」

他的訴說,聲音漸漸低沉,圍成一圈的大頭兵們已經無人說話了。

何思勤在繼續,只聽他道:「但官府下了徭役人數的,他們家不去,總得有人去填窟窿,富戶不去,就得窮人家多出人來,里長就逼著我家出人,沒奈何,我只好去了,不去他們就要扒房子、搶東西,我只有去。

「我一走,家裡只剩下爹媽和小妹妹,種十畝地就忙不過來,家裡又沒有牛。」

「忙不過來,去年的收成就少,刨去稅額,佃租就交不夠。」

「我爹媽去求何大戶,求他減一點租子,或者延遲一年也好,等我和哥哥回去,辛苦兩年,就把租子還上。但何大戶不肯。」

何思勤的聲音變得高昂起來,整個人的狀態隨著訴說的進行變得激昂,臉色由白轉為赤紅,拳頭捏在腰際。

「他告了官,說我們不交租,里長、甲長引來官府的差役,把爹媽抓進了牢里,家裡的東西全給收了。我大哥聽說後,偷偷跑回去找大戶說理,被大戶打倒在門口,沒人管,死了。」

他抬起了頭,淚水流下來,打濕了衣襟:「我妹妹一個人在家裡,沒有吃的,餓了幾天,扛不住了,就去地里偷東西吃,被抓住了,扒了衣服,吊起來打,給活活打死了。」

整個樹蔭下,死一樣的寂靜,只有何思勤哽咽的聲音在迴蕩:「我妹妹…...只有六歲,給活活打死了,活活的……打死了!」

他的淚滴到地上,好像一滴滴無色的血,浸透了泥土。

「我在上京的路上聽說家裡的事,只能偷偷哭,連家也不敢回,我回去的話,也會被抓進牢里去,欠了租子,不還清放不出來。」

「後來我在經過南直隸的時候,偷跑出來,做小工上了海船,來到雞籠,我一直不敢跟我別人說這事,怕別人知道抓我回去,可是……我難過啊~」

他的淚水如瀑布一樣落下,淚眼婆娑,人如篩糠一樣的抖。

周圍的兵沉默著,直直的看著何思勤,悲憤的表情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弄死他娘的!」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尖利得如厲鬼下界。

「殺了他娘的,替你家報仇!」這一嗓子仿佛揭開了某種蓋子,無數的人揮舞著拳頭怒吼起來,一百個人的圈子群情激昂。

把總大踏步的走過去,把哭得幾乎窒息癱軟的何思勤拉起來,站好,低沉有力的對他說道:「堅強些,小伙子,堅強些,你不要哭,好好的跟著聶將軍干,早晚有一天,我們會打到延平府去,打到你家去,幫你報仇,把那些里長、大戶,一個個的全拎出來,在你家門口殺了!」

「殺了殺了!!」

怒吼聲聲震蒼穹,大頭兵們全站了起來,用吼聲表達心中的憤怒。

沙舒友臉已經白了,他站在樹後面,大腿有些發顫。

這種訴苦大會他不是頭一回來了,每次來,都有一種身心被震懾的感覺。

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一轉身,發現瀋州平不見了。

抬眼看去,五品僉事已經跑到了十步開外,正急急的往遠處走。

「沈大人、沈大人,何故走了?」沙舒友急急追上,奇怪的發問,百來個大頭兵鼓譟,聽起來嚇人,不過終究不會針對上官,跑什麼嘛。

「不走不行了。」瀋州平腳下生風,又緊走兩步,看看離大兵們的圈子遠了,才稍稍慢下來,一張臉上全是汗。

他喘著大氣,後怕的摸著胸口:「我就是延平府人氏,那個兵說的何大戶,是我妻舅,他家裡的人,就是我家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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