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舊相識(2/2)
否則那一定是抄底抄在半山腰,這樣白白扔錢的傻事,他可不干。
再往後,自不用說,有了地方還得進行整修啊。
日本的建築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很少,這個工廠就是鐵骨木結構的,荒廢也有些日子了。
那麼為了保證使用安全性,寧衛民就免不了找一家建築公司,再花一筆錢對建築加固整修一番。
結果他可沒想到,居然因為這件事意外碰到了舊相識。
怎麼回事啊?
敢情承接工廠改建工程建築公司老闆,或許是為了降低人工成本,多增加點利潤。
或許也是因為目前日本到處都在開工,建築行業正是興旺的時期,勞動力缺口太大。
他就去找了一些臨時工,來工地幫著干糙活兒。
這些工人呢,多數都是來自第三世界的外國人,老闆只需要付費日結即可。
結果寧衛民就在巡視現場進度的時候,發現了原先曾經與他同乘一架飛機的京城老鄉劉洋。
這傢伙當時正吊著安全繩,站在廠房八九米高的槽鋼架子上,為了換上新的通風口風扇,在卸廠房的舊有設備。
也不知怎麼了,或許是用力大了,一瞬間有些失衡,差點掉下來。
於是出於驚嚇便罵出了一句京罵,也正是這一句鄉音,成功吸引了原本只是途徑此處寧衛民的注意力。
抬眼看去,寧衛民就覺得上面這個人眼熟,然後很快就想起來了當時坐在他身邊和他聊了一路的小伙子。
寧衛民還記得這個人是學工科的,從國內研究所辭職過來,就嘗試著打了一聲招呼,
「喂,劉洋是嗎?」
沒想果然沒認錯,劉洋隨後雖然瞪了瞪眼,但卻沒否認自己的身份。
「怎麼,你是華人?難道……我們認識嗎?先生叫我,不知有何貴幹?」
「我們當然認識啦。怎麼啦,你不認識我了?」
「抱歉,我不記得了。」
「我們同乘過一架飛機的。你還坐在我身邊呢?都忘了……」
「哎呀,原來是你!寧……寧先生……」
此時,劉洋總算也認出了寧衛民來,驚喜地沖他揮動雙手。
「對了,想起來了?我說,別先生先生的,咱們可是老鄉,都是京城來的,還是叫哥們兒吧。」寧衛民以微笑回應。
「好嘞,哥們兒。怎麼你會在這兒?」
「這還用問,這是我租下來的工廠,你們是在給我幹活啊……」
「我操,真的假的?厲害啊……」
就這樣,倆人一口一個「哥們兒」對上了暗號,意外的碰面接上了頭兒。
只是寧衛民仰著脖子和劉洋對著喊話,這麼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不是事兒啊。
就乾脆跟陪著他的日方老闆打了聲招呼,把劉洋給叫下來說話敘舊了。
不用問,任何一個老闆,都不會喜歡出現這種妨礙施工進度的事情的。
但日本人即便是長著花崗岩的腦殼,也不會傻到不懂得人情世故,敢得罪客戶的地步。
這時候,就算是日本老闆也同樣會察言觀色,懂得見風使舵的。
看到寧衛民和劉洋是老相識,而且似乎還很驚喜,日本老闆不但欣然同意他的要求,讓劉洋停工休息一會兒,並且出於示好,還讓人去買來了幾罐咖啡。
等咖啡買回來,日本老闆給了他們一人一罐,自己就很識趣的告退,走到一邊去喝咖啡了,讓寧衛民和劉洋可以不被打擾的暢所欲言。
於是劉洋算是解放了。
他不但立刻脫離了辛苦又危險的勞作,能夠和寧衛民一起聊天,訴說彼此的境況。
關鍵還有免費的煙抽,有免費的咖啡喝,那是要多美有多美,真是沾光了。
「怎麼樣,從下了飛機告別之後,咱們有一年多不見,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啊,瞧我這話問的,一看你就不錯。不過,我可不太好。」
「怎麼了?」
「哎,一言難盡。我只能說,我來了之後,才知道自己把出國想簡單了,這兒還真苦啊。別見笑,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體面的。」
「哈哈,人走時運馬走膘,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現在可能有點困難,但風水輪流轉,你只要扛過去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海闊天空。」
「借你吉言了,不過我可真沒太大的指望了。尤其跟你一比,我真是丟咱們京城的人了,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別這麼說嘛,哎,對了,你現在在哪兒上學呢?讀什麼專業?」
「還讀書?哥們兒,這事兒對我現在可太夢幻了。我也不怕你笑話,來日本這麼久了,一直就在為了溫飽掙扎呢。就現在我還欠著一萬九千円的房租呢。否則我也不至於幹這個來。我現在就覺得自己傻,還痴心妄想半工半讀,來了就該放下身段,認清現實,一門心思打工掙錢,起碼還能早點幫家裡填上出國借債的窟窿……」
「你過的這麼難嘛。日本的工作不好找?」
「那倒不是,可好工作也輪不著咱們啊。我打過好幾份工了,最開始在個餐館刷盤子。後來又去一個工廠當車工,現在又靠在工地打零工。都是日本人不愛乾的工作不說,關鍵是日本人還黑心,就是為了圖咱們工資低才雇咱們的。第一份工作,老闆用人特狠,為了餐具能刷得快,刷得乾淨,成天讓我用七十度的熱水,燙的我一雙手都快熟了。後來工廠那個老闆,廠子效益又不好,就變著法剋扣我的工資。倒是這家建築公司給的最多,干一天就能有一萬円,只不過勞動強度不小。挖壕溝,埋水管、拆鐵架、背水泥,運沙子,勞動強度趕上監獄的苦刑犯了。要不都是高空作業,帶有相當的危險性,防護就是一根繩子而已,難免讓人腿肚子轉筋……」
聽著劉洋的訴苦,寧衛民沉默了。
他可沒想到自己這位京城老鄉在日本的處境這麼難,一時很難找到什安慰的話。
片刻之後他才想到要用打岔消滅尷尬,繼續問,「和咱們同一航班的其他人怎麼樣?你還有聯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