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文壇巨震(2/2)
黑色轎車已經沿參道排到街角,車標從豐田世紀到梅賽德斯,無不在風霧裡泛著冷光。
每當車門開合時漏出的西裝下擺掃過結著薄冰的路面,都會蹭起細小的冰碴,沉鬱地落在石縫裡。
不為別的,這一天之所以會有無數名流坐著他們的汽車,穿著黑色的喪服來到這裡,就因為這裡是井上靖的停靈之地。
此時此刻,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匯集了東京各界社會名流,大家一起公開悼念日本著名歷史小說家井上靖的喪儀。
之後,這位文學巨匠的遺體將會從這裡再度啟程,被送回他靜岡的老家下葬。
不用說,作為淨心寺會所的主導人,這樣的場合是少不了天岳和尚的。
他裹著漿挺的藏青色僧袍站在會館的外廳里,為前來弔唁的人引導方向。
不過他的臉色卻不太好,僧帽下的額頭泛著油光,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昨夜沒睡好的紅血絲。
真的不能仔細看,否則就會看出他的一臉疲態。
當然,這很正常。
為了確保這場讓全日本矚目的喪儀進行順利,從昨天到今天,天岳大和尚幾乎事無巨細的看過了每一處細節,他已經將近三十個小時沒怎麼休息過。
對他來說,有幸能承辦這樣規格的名人喪事,雖然是一種榮耀和資歷,但同時也是一種莫大的風險,他深知自己贏得起卻根本輸不起。
所以哪怕到現在,他也依舊提心弔膽著,不得不硬撐在會所的現場,始終在認真關注著這場喪儀的實時情況。
他是做好了充分準備的,只要哪裡出現問題,他就去哪裡馬上解決問題。
果不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的,很快就有問題出現了。
一個小沙彌小跑過來,向他通報,「大僧正,有些報社的記者已經到了。《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的記者,希望能進靈堂參與祭奠全程。您看該怎麼辦?」
「你請他們到側室休憩區稍候,待我安置好香燭便來。我會親口對他們解釋家屬意願的。」
天岳和尚收斂起臉上煩躁,對小沙彌如此吩咐著。
話音剛落,他就轉身鑽進了靈堂主廳側門,想要再看一眼正廳里的情況。
如果真的沒問題,他才好抽身去應付那些難纏的媒體記者。
靈堂設在會館主廳,今天的主持人正是井上靖生前的好友,同樣是文學家的司馬遼太郎。
他今年也六十七歲了,一頭招牌式的白髮,身著玄色暗紋和服。
聲線壓得比檐角的風還低,每一聲唱喏都嵌在風聲里,慢得讓人心裡發緊。
正中的須彌座上,井上靖的遺像裝在胡桃木相框裡。
框沿纏了素白絹帶,黑白照片裡的老人目光溫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遺像兩側的一對素紗燈,以及須彌座前那口烏木棺槨。
素紗燈高約三尺,紗面細如蟬翼卻挺括不塌,上面用銀線繡著松竹梅「歲寒三友」,針腳密得能看清松針的層次。
燭火透過來時,銀線泛著月華似的柔光,連投在廊柱上的陰影都變得溫潤。
那口烏木棺槨更是氣派。
棺身打磨得如鏡面般光滑,木紋被特殊工藝凸顯成流動的墨色雲紋。
棺頭雕刻的蓮紋立體飽滿,花瓣弧度自然得仿佛剛從池裡摘出,連蓮心紋路都清晰可辨。
邊角嵌著的亞銀飾件在燭火下泛著溫潤孤冷的光。
柩前的銅爐燃著線香,菸絲筆直往上,到廳頂便散了,混著供案上水仙的冷香,纏纏綿綿地籠著整座主廳。
來弔唁的人,都是按位次往裡走的,前排多是教育界與文化界的老者。
每個人的西裝都扣得嚴絲合縫,領帶是暗素的青,手裡的奠儀袋捏得指節發白,遞到接待侍者手裡時,指尖還帶著風的涼意。
「這棺槨工藝真是罕見,你看這些雕花,比京都老木匠的活兒還精緻,真是不錯啊。」
「說的是啊,難怪讓這裡承辦喪儀,用這樣的棺木入殮還真是體面啊,對得起井上先生的身份。莫不是琉球傳來的?」
有兩個穿黑和服的老者站在棺槨旁,聲音壓得極低,但他們的卻順著線香的煙飄到天岳耳朵里。
大和尚不由心裡一松,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能從賓客口中聽到這樣的評價,對他無疑是一針強心劑,寓意著這場喪儀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不過說實話,他其實是誤打誤撞才搞到的這些東西。
因為這些東西全是敲詐脅迫他的人給他提供的。
他原本屬於完全被動的接受。
他忘不了自己半個月前慘遭恐嚇的屈辱經歷。
一個叫中村豪的粗人帶著一沓照片找上門來。
照片裡,都是他和信徒的老婆鬼混的照片,讓他不敢有半點反抗的心思。
「天岳大師,我再送你五百萬日元和一個價值百萬日元茶盞,就這樣了。同意,你就簽合同吧?不同意,這些照片我就對外公布了。」
中村豪當時就是這說的,天岳氣得渾身發抖,嚇得魂飛魄散,最終也只能捏著鼻子答應。
之後很長時間,他都對中村豪提供的殯葬品有牴觸情緒。
因此,他乾脆讓人把中村送來的東西隨便的扔在庫房,客人有需要就賣,壓根沒細看。
直到接待了井上靖的家屬,與文學筆會的人就承辦這齣喪儀進行磋商,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這些東西與眾不同的妙處。
要知道,日本人會在某些古怪的方面執著於注重細節,哪怕是不好的方面。
就拿井上靖的家屬來說,對於井上靖身後事的貴和要求很高,殯葬品也希望能體現出文學巨匠的身份,並且願意為此花費更高的價錢。
可結果他們此前尋訪的殯儀館都不讓人滿意,因為大多數殯儀館的用品都趨同,樣式單一是日本殯葬業普遍的情況。
特別是他們希望在棺材蓋上雕刻一些特殊的標誌性圖案,來作為體現井上靖特殊身份的符號,這簡直就是千難萬難的一件事。
最終只有淨心寺庫房裡的殯葬品,讓他們耳目一新,感受到了特別的格調和高級感。
也只有從中村豪那裡獲得了保證的淨心寺,敢於承接改造棺材蓋子的工程,最終還完成的這麼好。
這才讓淨心寺會所才能力壓其他同行,獲得了這次承辦喪儀的機會。
所以說實話,從親耳聽到出席賓客稱讚這棺木的一刻起,天岳和尚其實已經不是那麼厭惡中村豪了。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這或許就是佛祖給他安排的一段特殊的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