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金無足赤(2/2)
「就是,民以食為天,山以石為仙嘛。雖然作為經營宮廷菜的飯莊,確實與『文化』有關。可宮廷怎麼會有現代的玩意呢?宮廷的文化,當然必須是真古董,而且光古還不行,還必須皇家御用的東西才行。這飯莊裡的東西並不符合啊?說白了,這裡只是打著宮廷的招牌招搖撞騙……」
「對啊,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北海仿膳的漪瀾堂和道寧齋,你去過沒有?你得先去看看那裡的玩意,再跟這兒比。弄這麼多花里胡哨的東西有什麼用?都是仿製的,假的。只有在北海仿膳用餐,你才能真正感受到皇帝吃飯的滋味。」
「沒錯,頤和園的聽鸝館也一樣啊。那門口的牌匾都是西太后御筆親書。這裡又有什麼啊?難道就憑傅傑寫的那『正宗御膳』?這不成天大笑話了嘛。連仿膳飯莊和聽鸝館都只敢自稱『仿膳』,合著這新開的『壇宮』倒是『正宗』了。敢吹啊!真敢吹啊……」
聽聽,這一唱一和的,話是越說越難聽了。
在座的眾人不禁面面相覷,越發摸不著頭腦。
大家實在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麼今天的宴席,會出現這樣大煞風情的主兒。
尤其是即墨酒廠的張繼生,更加忍不住要開口理論。
但幸好此時有人搶先開了口,及時把他給攔住了,才沒讓他和這兩位進一步發生語言衝突。
「哎,您是仿膳飯莊的嚴經理吧?對不住對不住,剛才光顧說話了,就沒認出您來。我是京城美術紅燈長的許平治啊……這位是聽鸝館的……石……不,池經理?咱們也見過的。因為宮燈維修的事兒,就上個月嘛。」
說話這位正是美術紅燈廠的廠長許平治。
他一認出了這兩位大經理,直接就站起身來,迫不及待的主動繞過旁人來與這二人握手。
不為別的,業務需要啊。
想也知道,一個宮燈小廠靠誰活啊?何況他們的業務又那麼特別。
全京城就三家宮廷菜飯莊,無論哪家他也得罪不起。
雖然「壇宮」是最能花錢,也最痛快的一位,足以頂得上其他兩家。
可也得考慮到「壇宮」這是剛開張,需求量才會這麼大。
何況「壇宮」前程也不甚明朗,弄不好就是一錘子買賣。
所以他完全犯不上為了維護「壇宮」的聲譽去得罪另外兩家。
總之,最好是誰也不得罪,那自然該拍還得拍,該哄還得哄啊。
必須得承認,只要能管一個廠子的人,就沒有笨蛋。
就像許平治一樣,其他的人也立馬明晰自己應該持有的態度了,該站定的立場了。
雖然大家已經差不多看明白了,這兩位完全是出於嫉妒和狹隘,才會在這樣的場合對「壇宮」出言批評,表達不屑。
但他們出於利益考量,還是變得熱情起來,主動跟嚴宏和池國維打招呼,依次開啟自我介紹模式。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他們每個人都希望能與仿膳飯莊和聽鸝館建立業務關係,好為自己的產品多找條出路。
這一點,甚至就連暗嘆晦氣的張繼生也是一樣。
雖然他作為剛才第一個表達反對意見的人,心知肚明自己已經開罪了這兩位大經理。
而且他也能看出,這兩位大概沒什麼容人之量。
基本上沒有可能忘記剛才的齟齬,從他的酒廠進貨。
但問題是「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再怎麼說,這兩位大經理在京城飲食界也是多少有點地位和人脈的主兒。
他可不想給自己留下什麼隱患。
萬一回頭應了景兒,在開拓京城市場做別家業務時,莫名其妙的黃了,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儘量緩和一下關係的好。
就這樣,張繼生也以「以山東人性情直,萬勿見怪」的話來賠罪。
總之,在眾口一詞的恭維里、久仰中,嚴宏和池國維的精神頭兒,一下就抖擻起來了。
他們並不認為是自己的身份特殊導致別人退讓,這種口舌之爭勝之不武。
而是滿心自負,真的以為是自己的口才超群,才讓眾人心悅誠服。
於是,倆人也就越發端起了架子,以宮廷菜的權威自居。
彼此恭維,自我吹噓,以及雞蛋裡挑骨頭的行徑,都越發來勁了。
在他們的嘴裡,北海仿膳飯莊的宮廷小吃、抓炒菜,聽鸝館的河鮮菜,以及他們兩家飯莊各自開發出的以山珍海味為主的「滿漢全席」,才是宮廷菜的標杆,才值得大家品嘗。
反過來,「壇宮」不過是個濫竽充數,靠搞噱頭刷存在的投機份子而已。
嚴宏還放狂言,「壇宮如果能在我們兩家飯莊的指點下,做出我們五六成的菜色就很不錯了。大家真的沒必要對今天的菜色抱太大的希冀和期望。目前這些壓桌菜雖然挺新奇,味道不錯。但這是小道爾,這就是他們廚藝水平的極限了」
池國維也攛掇,「難道諸位不見正經的熱菜已經超時了嗎?老半天都上不來一道熱菜,這說明什麼?」
應該說,以嚴宏和池國維這樣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詆毀之語,還是比較有迷惑性的。
尤其他們又吃准了今天「壇宮」後廚保准得起火,心懷叵測的拿時間來佐證他們的言論,無疑就更顯出了他們的權威性。
一時間,同席的這些廠長書記還真不由得信了他們幾分。
表面上不免都唯唯諾諾的附和著,心裡卻在暗暗替「壇宮」擔心。
但世上的事兒還就是這麼巧。
恰恰就在兩個大經理把「壇宮」貶得一文不名的情況下,「張大勺」的「醬汁活魚」,開始由服務員打著敬菜的名義,從後廚端出來,閃亮登場了。
於是眾多的同席者看到服務員,急匆匆的小跑著把幾盤魚送進了裡面的包間去,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都暗暗舒了一口氣。
反過來,剛剛發表斷言的兩位大經理面子上未免有點火辣辣,又有點訕訕然,很是不好看。
嚴宏便趕緊出言找補。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敬菜?那是過去莊館行里的糟粕,懵人的伎倆。在座的諸位或許不知道啊,所謂敬菜。其實是過去,廚師用不值錢的材料整花頭,用面子來摸客人錢袋子,變相要賞錢的勾當。這『壇宮』也太胡來了,居然搞這一套。當然,咱們肯定是沒人會給賞錢的,所以這只能說明,他們的後廚是亂套了。這是在想辦法拖延時間。」
池國維也同樣藉機批判,外加自吹自擂。
「就是,我也覺得他們純屬瞎搞。我還沒聽說過用整條魚做敬菜的呢。何況這還是開場頭一道熱菜,要是不好吃,這不全砸鍋了?我倒要看看他們做的是什麼魚,到底是宮門獻魚,龍舟活魚,還是五柳魚,荷花魚?再說了,他們上菜跑個什麼勁兒啊?可見是慌神了,要在我們單位,我非得扣這些服務員獎金不可……」
不得不說,人是萬萬不該在不了解情況的時候,輕易下斷言的。
這不,話音沒落下呢,他們這桌的魚也端上來了,事實就把某些人的嘴給堵上了。
而這道魚做的菜,既不是什麼宮門獻魚,也不是什麼龍舟活魚。
但偏偏極為普通的一道醬汁活魚又透著極其的不普通。
魚被送上桌時,還腮動嘴張呢,真是神奇無比啊。
特別是等大家動筷一品嘗,更是不由對味道齊齊稱讚。
幾乎所有人,都眾口如一的夸這魚肉細嫩,鮮美極了,根本不像鯉魚,毫無土腥味。
到了這一步,最讓兩位大經理難過的場面跟著出現了。
也是邪性,送菜的服務員上完這盤魚後,他居然沒走。
而且可氣就可氣在這小子隨後又強調性的補充的那幾句。
「各位,這道『醬汁活魚』是我們後廚張師傅的絕活。材料雖然是鯉魚,很普通。可整個京城也沒有其他人會做。也只有我們這裡,才能讓這道魚菜在三分鐘內上您的桌,還保持著嘴動腮動的狀態。歡迎大家品嘗,多提意見……」
眼瞅這小子一臉洋溢而出的自豪感。
嚴宏和池國維簡直頓時火冒天靈蓋,恨不得把這小子一把給掐死,然後再跺兩腳才能解氣。
這幾句簡直就是在當眾扇他們耳光。
此刻不用說,就連在座的其他客人,也都尷尬極了。
他們是既想夸又不敢夸,覺得這道菜的精彩無可爭議的事實。
可又得顧忌兩個大經理的感受,這又是多麼的彆扭啊!
還幸好,張繼生出言打了個岔,算把這事圓乎過去了。
「不錯不錯,我老張是地道的山東人,可還沒見過這麼神奇的醬汁活魚呢。京城的廚師厲害啊,把這麼一道普通的家常魯菜都做的出神入化。了不得啊!我們山東本地的廚師反倒沒這水平。看來,這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事兒是真的。哎,對了,剛才聽二位經理的點評,像什麼宮門獻魚,這樣的宮廷菜似乎更加神奇啊。我要有機會,是真想到二位的仿膳飯莊和聽鸝館,親身體會體會,可惜了,咱級別低了點。二位能不能再給詳細介紹介紹,讓大傢伙也好好長長見識啊。」
都是場面人,大家立刻感受到了張繼生這個話裡有話的圓場恰到好處。
於是都紛紛表示贊成,並且隨後共同舉杯,希望兩位大經理能順應民意。
說白了,酒是天上水,越喝人越美啊。
只要酒一喝,什麼尷尬也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