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陌生的李從嘉(2/2)
每天晚上喝上整整一大碗,是徐羨最大的享受,並非他不和士卒同甘共苦,實在是因為兵大爺們看不上竹籤子一樣的小魚兒,大塊的魚肉整隻的螃蟹才是他們最喜歡的。
唯有李從嘉會陪著徐羨同食,並非是徐羨專門請他過來的,是他每日晚間過來向徐羨討教詩詞,徐羨總不好讓他干看著便給他一碗。
一個身在敵軍的俘虜怎麼會有心情吟詩作賦,李從嘉不過是拐彎抹角的向徐羨打聽軍情罷了,這事關他的生死,由不得他不上心。
貴族就是貴族,即便落了難依舊不失皇子本色,李從嘉蹲坐在凳子上,蘭花指捏著調羹小口的將魚羹喝完,將碗交到老宦官手中,長出了一口氣道:「今日的銀魚羹香氣比昨天更濃郁了,想必是加了什麼。」
李從嘉瘦了許多,尤其是在常州城下暴露身份之後,他圓滾滾的兩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了下去。並非是徐羨苛待他,大概是因為極度的憂慮所致。看他這副模樣,徐羨也不免心生同情,想到他早晚要成為真正的階下囚,只當是提前適應吧。
徐羨靠在椅背上撅著嘴在碗沿哧溜喝上一口,對李從嘉道:「本帥不過叫廚子加了點豬油,大王竟也能吃得出來變化,不愧是出身貴胄,想必平日飲食極為講究,」
李從嘉嘆氣道:「我落得如今這個地步談什麼講究,倒是要多謝大帥一直以禮相待,不叫小王受辱。」
「合該的,即便大王不是唐國皇子,只為你我詩詞同好,也當以禮相待!」
李從嘉附和一聲心裡卻不以為然,經過這兩日與徐羨交流切磋,他發現徐羨詩詞造詣可以說是……沒有,卻又費解徐羨總能時不時蹦出幾句驚艷的詩詞出來。
徐羨放下碗,「時候不早了,大王還是回帳休息吧,大魁送客!」
大魁伸手一指帳外,「兩位請吧!」
李從嘉面色變了變,突然上前幾步拜倒在案前叫徐羨嚇了一跳,徐羨起身繞過案幾將他扶了起來,「大王這是作甚,雖然你是我的俘虜,可也是親王之尊,我可經不起這樣的大禮。」
李從嘉面色戚戚兩眼通紅,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樣子,「小王是有事相求大帥!」
徐羨背過身去,「大王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不可能放了你!」
李從嘉道:「大帥誤會了,小王並非是叫總管放了我,而是想和總管做一筆交易。」
徐羨立刻來了興趣,扭過身來調侃道:「什麼交易?你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本錢嗎?」
「小王沒有,但是小王的父皇有!」李從嘉正色道:「周天子南征所求不過江北淮南之地,我願意給父皇一封書信,求他直接割讓了淮南,父皇最鍾愛小王,一定回應允的!」
徐羨臉色不由得驟變,這次南征出洞的軍隊比上回還多,同時叫上吳越、南平兩個藩屬助陣,擺出一副滅唐的架勢。
可他的戰略目標就是徹底占據江北,叫南唐再無北上之力,這樣的機密連錢俶都不清楚,李從嘉這麼一個俘虜怎麼知道。
「誰說我主只要淮南,金陵難道不好嗎?」
李從嘉道:「是小王從大帥的隻言片語得來的,金陵雖好可對周天子來說不過是擺上桌的魚肉隨時可以食,但是燕雲十六州就不是那麼好拿了,錯失這次機會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
徐羨上下打量李從嘉,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這是個極聰明的人不然也作不出那樣絕美的詞來,可惜他的聰明才智用錯了地方,最後落了昏君的名頭。
徐羨冷笑道:「大王真是好盤算,就算我同意給你送書信去金陵,尊父也不會輕易放棄江北之地。我主英明神武,尊父也不是庸碌之輩,滅閩平楚,還曾趁契丹人撤離時試圖染指中原,這樣的人會因為兒女情長放棄戰略要地,他若肯的話吾皇就不用第二次南征了。」
李璟不是昏君,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優秀的帝王,可惜碰上了柴榮就相形見絀了。
徐羨走到李從嘉面前盯著他道:「你的父親你最了解,到時候他不給淮南不說,還要換了常州守將,豈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李從嘉到底年輕,常見深居簡出並未經歷多少風浪,被徐羨揭破心思不禁面紅耳赤,嘴唇囁嚅了兩下卻又低下了腦袋。
「在我面前耍小聰明你還嫩了些,以後不必來我這裡探討詩詞了,現在就給我滾回帳篷裡面,沒有我的命令再敢出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徐羨的怒喝聲中帶著騰騰殺氣,見徐羨發火坐在地上摳腳麻瓜立刻跳起來衝著李從嘉大吼,「砍掉你的腦袋!」他那猙獰的模樣,嚇得李從嘉連連後退險些跌倒。
徐克儉忙擋在李從嘉的身前,苦著臉勸道:「大帥息怒,主人絕無害你的心思,只是思家心切一時失言,還請大帥見諒則個!」
徐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飲了一口面色恢復如初,「大王想家本帥可以理解,有貌美柔情能歌善舞的王妃相伴,還有美艷絕倫的小姨子可以偷腥,娥皇女英盡享齊人之福,換做是我也會想家。不過我若敗給了李弘冀,你也只能和她們在來生相見了。」
徐羨不過隨口調侃,誰知一直低眉順眼的老宦官突然暴怒,「胡說八道,周家的女英小娘子今年才八歲,怎會和主人有苟且之事,你這混帳東西竟敢隨口污人清白……」
徐克儉話沒說完,一個巴掌將他抽翻在地,直將他打得口鼻冒血,大魁在他身上又踢了一腳,「老閹狗真是不知道好歹,敢跟我們大帥這麼說話。大帥,要不要將他砍了!」
徐羨擺擺手道:「算了,不然就沒伺候這位鳳子龍孫了,把他們扔回帳篷裡面餓兩天!」
大魁一手一個,揪著兩人就往外走,李從嘉突然道:「慢著,我有話要說,李弘冀有心病!」
徐羨連忙叫住,「哦?他的心疼病可嚴重嗎?」
李從嘉搖頭道:「不是心疼病,是心病,思覺失調,這件事連父皇都不知道!」
徐羨起身撫掌笑道:「很好!這才你是該做的!」
大魁手裡的徐克儉緩緩的扭過頭,望著李從嘉的面孔,忽然覺得這個熟悉的人極為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