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4章 昔言今赴(2/2)
繼而是再不能壓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鬚髮怒張:「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氣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雲城裡沒爹沒娘還死了爺爺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聖陽洲的天絕劍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個征戰神霄,但差點被楚國人打死;口口聲聲言恨,但不敢去找盪魔天君報仇的廢物——只敢對我說放肆嗎?」
「便是欺軟怕硬,你也找錯對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階!
昔日曜真神主被斬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顯而余者隱。
「隱」是神霄世界對天命主角的保護。
隱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說當初在摩雲城闖出赫赫聲名的疾風殺劍,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劍盪群雄的強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麼在神霄世界所獲得的這份天命,則完全是柴阿四自己爭來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籠中斗,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時間裡,他仗劍獨行,與神爭,與妖爭,與靈爭,與蒙昧初開的天地爭……堂堂正正地贏得神霄世界的認可。
此刻他昭明這份隱去的神霄天命,躍然而登頂絕巔。是對過去百餘年時光,一次至關緊要的驗證。
「妖界從未帶給我歸屬感,現在更讓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適應這個世界——」
「獅安玄。」
「你在等什麼?!」
劍氣咆哮,劍光卻消。那根難言鋒利的鏽鐵條,似乎鏽蝕了獅安玄的命運。
他的金髮紫眸,如同浸著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麼呢?
看著金中鏽,感受命中衰,有那麼一個瞬間,獅安玄百味雜陳。
柴阿四這樣能夠走到絕巔,爭名一世主角的大妖,為什麼當初寂寂無名,如荒草廢土,而受人族點撥之後,竟成參天喬木?
往小了看,的確只是柴阿四個體的命運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體性的差距呢?
往前獅安玄不會這麼想,當下他的確動搖。
獅善聞死的時候他說命不好,獅善鳴死的時候他恨「賊勢大」,現在他也滿身傷痕,滿心疲憊。
神霄戰敗的苦果,他正在吞咽。身上尚未癒合的傷勢,只是苦澀的其中一種。神香花海的號角,紫蕪丘陵的哀聲,惶惶不安的妖眾的眼神……無不在拷打他的心。
要說虎太歲,他是看不上的。
要說猿仙廷,那傢伙看不上他。
但如今妖族在末劫中的兩個方向,正由這兩尊天妖展開。
前者正在千劫窟等待最後的躍升,未見得能成功。後者離開封神台,獨自去了神霄,一定不會歸來。
「或許我什麼都沒有等。」
獅安玄說:「我等你明白自己是一個妖!」
「妖就是妖,永遠變不成人。你就算像敖舒意一樣,鎮壓長河幾十萬年,他們也不會認同你。」
他的紫眸深沉,金甲燦耀。
「柴阿四——」
「虎太歲就算是一團爛瘡,他也是妖族身上的肉,我不許人族來剜!」
天尊怒目作獅吼,他高大的妖軀愈發雄壯,仿佛神台之上無限高拔的山。
柴阿四握劍的手只是一翻,就此橫過掌心,留下一道鏽蝕的血線:「神霄妖族和你們天獄妖族……不是一回事!」
轟隆隆隆!
天獄世界紫電橫空。
作為神霄世界的天命主角之一,亦是地聖陽洲的妖族領袖,柴阿四在此劃清界限,徹底斬斷妖界對神霄妖族的影響。
妖界天意立刻就有了反應,對他產生巨大的排斥。
「迷途知返,其猶未晚!」
獅安玄厲聲呵斥:「生你者父母,養你者天地。今為天地所斥,譬如母子相恨——柴阿四!你難道能夠心安理得嗎?!」
「無所謂。」柴阿四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鏽鐵劍上的鏽跡,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陰影。
「反正我絕望的時候——叫天天不應!」
天無一時愛我,我無一物報天。徒然兩恨,以怨報冤。
……
驟然凌空的閃電,像天穹忽然睜開的一隻狹長眼睛。寧壽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觀照中。
紫色的電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懸的刀,將虎太歲牢牢釘在窟里,不許逃身。三惡劫君的道場,將三惡劫君收監!
鐫刻眾生圖的石屏,已經覆蓋了千劫窟的穹頂,如同一層天境。
眾生神靈居神國,恍惚之間,無限頌聲!
駕馭太陽戰車的重玄遵,如同統御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眾生圖上未有之絕世,他也是霸國國柱,是托舉眾生的人。
這《物有天儀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經得到超脫的檢驗。
本是齊國先君為齊武帝準備,現在也是天妃歸來後的重要階梯。
但登為新皇的姜無華,並不會完全寄希望於等待。他要開拓他的疆土,勾畫長樂時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奪靈族之造化,將極大增強齊國的底蘊,其意義不啻於又奪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將不可動搖。
齊國需要這樣一份進取未來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戰場的勝利。
說到底,神霄戰場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歸來後有可能成就的超脫也好,都是那位霸業天子所留下的碩果。
而青石宮裡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來。
今帝要如何證明,他能與前兩者比肩,做到他們沒有機會再去做的事情,繼續帶著齊國追逐六合?
這樣的信心,這樣的希望,貴重過一切。
在神霄戰爭已經結束的當下……誰有一匡之相?
岩漿河床上棲息的靈卵,已經被剖去了琥珀,其間人形的陰影輪廓,逐漸清晰起來,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陰影,神也占據了靈。
虎太歲自不肯認下這結果,以拳當刀的同時,履足地脈,懾動一域!
他不僅是創造了千劫窟的三惡劫君,更是紫蕪丘陵的執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陽血月定光,天獄世界認可。
「寧壽城,封神台,神胎醒!」
他不相信齊國這臨時搬來妖界的眾生神境,能和有封神台支持的靈族神胎相爭。即便都入靈卵,都在胎中,前者也當為後者之食糧。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個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許齊國反倒是在幫他養出更強的靈族,讓他在超脫的最後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調動太古皇城賦予他的統治紫蕪丘陵的力量,要改寫千劫窟里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並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廝殺中的獅安玄和柴阿四!
絕巔相鬥,神台飄搖。
寧壽城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來!
「原來如此,柴阿四……項北……楚國嗎?」
「難怪重玄遵敢輕離南夏!」
虎太歲瞬間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獰聲:「楚烈宗布局東域,落子三分香氣樓,借力羅剎明月淨,助姜無量證佛……將借阿彌陀佛之尊,證世自在王佛。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殺死姜述的兇手。」
「新任齊帝竟然掉頭就能跟楚國達成合作。」
「真讓我齒冷!」
「齊君無父,齊人無君嗎?」
回應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齊備,重玄遵驟然斬落的一刀!
三光混轉的刀鍔,竟然形成一處吞光的黑洞。
虎太歲的視線都被吞咽進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無前的槍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擺脫追擊的計昭南,沒有半點停歇,整軍又再戰!
七萬騎軍此時死傷已過半,但無一退縮,或者說無雙兵陣之下,深入敵境的緊迫、直面生死的緊張,讓他們無暇思量太多——都奮勇為計昭南掌中陣槍。
計昭南仍是不言,仍是進攻。一步又進一步,一槍快過一槍。
像當年在千劫窟里,怎麼都不肯跪倒的那個人。
他沒有一丁點多餘的力氣,用於口舌。他要虎太歲死,要虎太歲死!要掠奪虎太歲的籌謀,再讓虎太歲死!
一生韶華,都是余恨。
七竅盡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漿河床,搖搖晃晃地撿起一柄軍刀,就近靠住一顆靈卵,控制無我之力,幫其雕琢成更具體的人族模樣。
【兵主】被正面擊破,他已經無法再干涉戰場。但他還有他能做的事情。
「國與國之間哪有私恨?無非利合利分。你這窮途末路的病貓,說這些話徒然讓人恥笑!」
他睜著眼睛,模糊地看著虎太歲,聲音卻儘量清晰:「我們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於國家大事的時候,才來找你雪恨——你受妖族托舉這麼久,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重玄遵是絕世的對手,計昭南是無雙的刺鋒,虎太歲之所以肯在千劫窟里留到現在,當然也不只有寧壽城裡一記後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虛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脫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計昭南的陣槍穿進腹中。
「是時候了!」
虎太歲一把攥住陣槍的槍頭,將之拔離血腹,迎著重玄遵的刀鋒獰笑:「上邪普化神主!你還在等什麼?!」
設想中戰局立刻顛覆的畫面,並沒有發生。
只有千劫窟里密集的孔洞,還在迴蕩他的餘音。
那些血氣衰竭而退出戰陣的士卒,竟然還在喘息。
王夷吾臉上還在流淌的鮮血,沒有馬上殺死他。計昭南身上的傷口,沒有如約糜爛。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厲,其人血液未見沸騰!
怎麼回事?
虎太歲怒吼起來:「血神君!?」
他避開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計昭南一槍搠倒在地,合掌將身前空間聚成琥珀,又厲聲大喊:「蠅渾邪!」
被妖皇親敕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蠅渾邪,是打破先天血統限制,帶領蠅族完成一次巨大躍升的絕頂陽神。
族群躍升的巨大功德,推舉著祂的未來。
祂也是紫蕪丘陵這一局的重要組成部分。
千劫窟里戰死的這些殘次品,乃至於同樣戰死在這裡的齊軍,理當都成為對方的血食,助長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場殘酷的戰爭,來供養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個根本已經失去潛力的紫蕪丘陵,作為血神君的神台。在千劫窟的實驗完成之後,把那些已經對妖族失去歸屬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蠅族的血祭,以此來托舉蠅族的整體躍升,好讓血神君靠近與世同恆的那一步。
這是妖族的大收穫之局。
意在舉紫蕪丘陵之力,奉出兩尊超脫,養出一個潛力無限的靈族,得到數量龐大的兵源……
這才是他明知齊國入境必有所圖,也不肯放棄千劫窟,帶著靈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歲明白齊國那邊必然還有後手。
但怎麼都不會比得過一整個妖族對他的支持。
這是種族存亡之秋,妖族絕境之中所爆發的力量,會超乎齊人的想像,也將震動諸天!
可蠅渾邪……現在在幹什麼?
太古皇城呢?
就算蠅渾邪那邊出了問題,為什麼別的援軍還沒有過來?
斬妄刀在時空琥珀中經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著虎太歲的眼睛。
虎太歲的眼中有驚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訝色。
顯然局勢跟他們想像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殺出一圈光輪。
作為太古皇城敕命的執域天尊,虎太歲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帶回了答案——
那是遠古天庭在當代的映射,天獄世界最恢弘的建築,無數妖族所朝拜的方向……華麗古老,威嚴無盡,代表妖族最高權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門四閉,今日城樓舉旌旗。
今日大陣開啟,今日城牆列甲兵。
萬界天表,諸天神羅,永恆日晷,亘古聖廊……復刻於遠古的傳說建築,全都顯現了威嚴的姿態。華光萬道,仿佛遠古天庭重現,幾似復刻萬界來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經進入了戰時!
城門口,卻只行來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髮,穿著一件諸天都認得的長袍,波瀾不驚地往前走。
鵬邇來也好,麂性空也罷,都在城樓不言語。
代表妖界天厭的紫電,不曾閃耀他的眼眸。
獵獵囂狂的旗風,無法靠近他的衣角。
億萬道目光都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暫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視者,也隨他沉默。
他沒有拔劍,於是無一矢敢加。
當他終於走到城門前,終於停下腳步,像是地殼幾萬年的運動,終於停止了轟鳴。觀者莫名的鬆了一口氣,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遠古的榮耀映照今日。
當代的魁名眺望曾經。
此刻太古皇城裡,強者如雲,戰士以億萬來計。
而巍峨的城門前,他一人獨立。
「我來取回……」
他抬起頭來,聲音平靜——
「我的劍。」
太古皇城的城樓上,神性鎖鏈捆成了劍形。其中受囚的絕代凶物,已經沉寂了很多天。這一刻鏘然抗鳴!
嘩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鎖鏈被拉得繃直,這兇器瘋狂外掙,即要破封而出!
城門樓上的一眾天妖沒有言語。
城門前孑立的男人也沒有伸手。
只是在某個瞬間,他漫不經心地扭頭,回望了一眼。
天穹張舞的紫電,驟然消失於無形。
這一眼已經看到紫蕪丘陵千劫窟,穿透眾生相所鑿刻的石屏風,看到了正在搏殺的虎太歲——
虎太歲猛然閉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對撞出金鐵聲,將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關於「血神君」的呼聲,當然也進入男人的耳識。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將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這傢伙的來歷。
好一陣後,終於想起來了,臉上泛起輕輕的笑。
「大好頭顱在此,願為神君奉酒。」
他笑問:「來取?」
我來取劍,你來取樽。
大丈夫言出當踐!
感謝書友「浮雲也驚鴻」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45盟!
感謝盟主「小胡同學真可愛」打賞的新盟!
……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