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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1章 有德者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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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吾站在山河盤中,看著禁外的姜望的眼睛,卻不只是看著姜望。他看著他看不到的湖心亭,還記得亭子裡每一道歲月的痕跡,記得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落點……如坐井望月!

他當然聽得到劇匱的天音,但卻一時怔然。

「諸位讀史書嗎?」他問。

對面的姜望道:「有幸拜讀過司馬衡先生的《史刀鑿海》。」

「翻開史書看看吧。寫的都是什麼?眼前的這一切難道新鮮嗎?」

左丘吾冷冷地笑:「懂事的孩子總是被要求更懂事,有擔當的人總是會擔當更重,那些忍受辛苦的人永遠更辛苦。」

「燧人焚身,有熊衰亡,烈山自解。三皇諸聖到如今,史書摞天高,不過四個字——」

他大袖一揮:「有德者苦!」

湖心亭中,竟然靜默。

「先生有先生的高論。」意海冰棺中的姜望,按鼎的手不曾放鬆:「但以崔一更的為人,你若是跟他說清楚,說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做出這樣的犧牲,他也會這樣犧牲。」

左丘吾搖了搖頭:「不是真正的絕境,無法壓榨他的意志,不能體現他的靈魂。他對書院的情感,是歷史的印章,他堅韌不拔的意志,是穿書的線,因為他三百三十二年的苦熬,這部史書才得以成冊!」

姜望就站在他面前,但兩個人實在是距離很遠,難有相互理解的可能。他說道:「院長想得很清楚了,但有沒有想過,崔一更是怎麼想的呢?」

「我很願意關心他是怎麼想的,因為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但我作為一院山長,要關心的不止這一個孩子。」左丘吾站在舊燕山河中,感受已經消逝的歷史,腳下不動,咬著牙道:「歷史的洪流一旦奔涌,我們每個人都被裹挾其中。沒有人會在乎一滴水是怎麼想,哪怕它落進洪流之前是一滴血淚!」

劇匱端坐在那裡,看不出對左丘吾的言語有什麼想法,只淡聲道:「說說看吧,左院長把經營一生的勤苦書院,變成眼下這般,究竟是因為什麼?您此番作態,又意欲何為?」

左丘吾抬起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幾位閣員聯手抓捕『時身』的時候,難道沒有注意到那些世界嗎?」

斗昭略略挑眉。

抓捕「時身」的活兒不是他幹的,但他的確也在不同的書頁里對左丘吾出過刀,非要說那些世界有什麼特別的話……很多地方有不同於左丘吾的強者。但應該是囿於這部史書本身的限制,能夠靠近左丘吾的不多,能像左丘吾一樣往返於不同書頁的,則是還沒有發現。

「那些複雜各異,自有生機的時空……」左丘吾喃聲道:「它們凋零,破滅,消亡,它們也頑強,璀璨,生機勃勃。」

「哪怕同一件事情,在不同人的角度,也是不同的歷史。哪怕同一些人,面對同樣的境遇,也會走向不同的可能。」

他的聲音很孤獨:「我依託於所有身存希望的存在,開啟不同的歷史篇章,只為了演化出最好的結局,為了唯一一段正確的歷史,找到拯救書院的道路!」

「我們先把拯救書院這件事放下。暫時也不必討論貴院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危機。」劇匱始終有自己的審問秩序,不受情緒裹挾,也不被他人干擾:「單說左院長的行為——若只是開啟不同的歷史篇章,演化最好的結局。貴院何必封山,此事又何須遮掩?」

「因為我不只是坐在那裡等這些篇章發展。」左丘吾抬高聲音:「沒有任何一頁自然發生的歷史,能夠擺脫勤苦書院的困境!」

現在的左丘吾,有一種坦率的姿態,情緒很豐滿,這也讓他的話,有很強的說服力。

劇匱道:「院長是說,對於這些歷史篇章,院長有過多的干預——你對崔一更所做的事情,並非孤例,相反只是許多事情里的其中一件。你覺得外界,包括書山在內,甚至勤苦書院自身,大概都不會理解你?」

左丘吾道:「為了完成這部著作,我在整個勤苦書院的幾萬年歷史里尋找角色,以這些擁有主角魅力的角色為中心,發展不同的歷史故事,創造擁有更多可能性的書院篇章。」

「這麼長時間寫下來,計有廢稿一萬兩千六百張,增刪三十年,定稿的那一刻,還剩三百六十篇。」

他苦澀又滿足地梳理這過程:「成書之後,我又親手撕掉了其中的九十篇。它們就像長壞的枝葉,被我修剪。所以你們眼下看到的這部史書,便是這二百七十篇的「紀傳」。

禮恆之在這時候舉起手來,禮貌地表示他有話要說。

劇匱想了想,遞了一枚棋子給他。

禮恆之將這枚棋子握在手心,以示自己絕不干涉棋局:「我是禮恆之。書山安排我和孝先生來處理這裡的事情。現在這裡臨時被太虛閣接管,我們也尊重他們的訴求。」

左丘吾看不到他,卻也行了一禮:「禮先生好。」

「我知道你寫作辛苦,當年在書山上,你就是最用功的人。」禮恆之坐在那裡,斟酌了一下措辭:「但你寫的這部書,實在無趣。我已經讀過,都是千篇一律的章節,揀些重點說罷。」

左丘吾默然片刻,道:「這些篇章……每一篇其實都不同,每一個歷史篇章里都有很多的細節變化,每一個故事裡的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他們——」

「沒人在乎。」禮恆之打斷他:「恕我直言,左院長。太虛閣想知道鍾玄胤的消息,你說鍾玄胤就好。」

劇匱看向他:「禮先生,這就不是您該說的了。」

禮恆之歉意地點了一下頭,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簍,抿嘴不語。

劇匱收回視線,接著說道:「左院長,我們不僅關心鍾玄胤,想知道他怎麼了,也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失蹤。我們過來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聊以安慰。我們想清淤修渠,而非蜻蜓點水。」

「讓我跟司馬衡對話吧。」左丘吾輕嘆一聲:「你們辦事情已經很周到,讓人挑不出什麼錯,但畢竟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司馬衡。」

劇匱平靜地看著他:「左院長,你也不了解我們。」

左丘吾皺了皺眉,正要說些什麼。

劇匱卻將那枚已經按下的白色棋子翻轉——

能看見意海冰棺的這一格囚籠,便在棋盤上隱去了形跡。

他又探手在對面的棋簍里,拈出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落下一記應手。

而後唯獨囚禁著一枚黑子的棋格,就在棋盤上清晰起來。

「我們要等的人已經等到了。」劇匱說。

黑棋里的聲音道:「既然你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為什麼不等我回來,咱們面對面地說?現在我不見你,你不見我,也影響法的判斷。」

「面對能在歷史墳場裡避風雨的人物,我不相信萬全。」劇匱說。

「你先前說的太虛閣,是虛淵之的那一座?現在它變成了一個組織麼?」黑棋里的聲音問:「你們,包括鍾玄胤,都在其中?」

劇匱道:「太虛道主指引著我們的方向,也注視著我們,讓我們不要行差踏錯。」

「太虛……道主嗎?」黑棋里的聲音,喃喃重複了一遍,倒是不怎麼驚訝。只問:「人下之階還在嗎?」

劇匱道:「我們從那兒入閣。」

「真不錯,你還記得來時路。」黑棋里的聲音說。

劇匱道:「看來這麼多年,左院長都沒有跟您聊過什麼。」

「聊的都是些……過去的事。」黑棋里的聲音道:「現在和未來他都不會說,因為幫我補充時代的認知,就是幫我確定回家的方向。」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劇匱法眼懸棋:「左丘吾先生為什麼攔著閣下回家,現在可以說了嗎?」

黑棋里的聲音道:「我不想回答,這事情你們應該問左丘吾。」

「閣下倒也不用再試探。」劇匱道:「左丘吾院長確實已經被關起來了,正在跟你同堂問審。」

黑棋里的聲音輕輕一嘆:「年輕人,這不是試探,這是我的悲聲。」

斗昭這時已經坐在了涼亭的欄座上,正研究自己的斷臂,好像在思考讓胳膊不朽的辦法,聞言笑了笑:「又是一段『白首相知猶按劍』的故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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