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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1章 有德者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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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昭這時已經坐在了涼亭的欄座上,正研究自己的斷臂,好像在思考讓胳膊不朽的辦法,聞言笑了笑:「又是一段『白首相知猶按劍』的故事麼?」

棋盤外的聲音自不會影響棋局。

劇匱問:「若你真是司馬衡,鍾玄胤是你的學生。你怎麼會置之不理?」

黑棋里的聲音道:「我想他之所以失蹤,正因為他是我的學生。不再牽扯,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司馬衡先生——姑且這麼稱呼吧。」劇匱道:「我感覺,你有時候是你,有時候不是你。」

「是嗎?」黑棋里的聲音問。

劇匱不說話了。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抬頭問眾人:「要讓他們自己聊兩句嗎?」

「劇先生。」秦至臻已經認真地考慮過,直接道:「【黑白法界】既然由你主持,那就你來決定。大家都相信你的能力,在這件事情上不必再投票。」

劇匱的視線掃過太虛閣里所有人,從中得到的只有支持。於是他又放下一枚白子。

在意海冰棺之中受鎮的左丘吾,一時心有所感,竟然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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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斜前方,那裡一無所有,只有連綿的冰川。

但在湖心亭里的這張棋盤上,黑色棋子所在的位置,正在他所在棋格囚籠的這個方向!

二者同囚棋格,又在棋中遇。

「最近有什麼不一樣?」左丘吾開口,語氣雖然冷淡,但也有幾分老朋友間的關心。

黑色棋子裡的聲音,也是老友重逢般的回應,很自然地說起最近變化:「我清醒了很多,迷惘的時間漸少。」

左丘吾點點頭:「《牧略》已經補完,你正走向永證,迷惘篇章已經攔不住你了。」

黑棋里的聲音道:「迷惘篇章可能不是唯獨的一頁,歷史墳場的危險,也不止在於墳場。換而言之,在我此刻的處境裡,永證也未見得安全。」

「危險的前提,是你一直流浪在裡面……」左丘吾抬眼:「但你怎會不回來?」

「我只是想要回去看一眼。」黑棋里的聲音道:「有什麼危險能夠擋住一個想家的人?」

左丘吾張了張嘴,最後道:「所以我不能再等。」

黑色棋子裡的聲音沉默片刻,竟然說道:「我明白。」

這份理解或許是太沉重,所以左丘吾一時沒有聲音。

黑棋里的聲音又道:「可是你錯了。」

「我錯了?」左丘吾忽然大笑,又咬住了牙!「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司馬衡?!」

「不要忘了,我們學的是什麼,修的是什麼,走的是什麼路。」黑色棋子裡的聲音道:「我錯在一時,你錯在千秋。」

「沒有千秋……沒有千秋!」左丘吾異常的激動:「很多人的性命,就只有一時!」

黑色棋子裡的聲音說:「對於那些已經發生的不幸,我很愧疚,但我不會改變。」

「是啊,你不後悔。」左丘吾咧著嘴道:「史筆如鐵,你的心更逾鐵石。」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出來:「你不回來,本來很好的……本來很好!」

「我會慢慢糾正那些錯誤。帶領勤苦書院,走向前所未有的盛景。你知道這三十年來,書院是怎樣在發展嗎?」

「那些掐住脖子的手,被我掰開了。」

「你的學生鍾玄胤!我把他推進了太虛閣,把他送上時代之舟。」

「你留下來的《史刀鑿海》,我把它推向千家萬戶。」

「你製造的那些問題。我一個個地解決……一個個的解決了!」

「一切都很好……還會更好。」

「但是你為什麼要回來?」他厲聲問道:「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回來?!」

與左丘吾的激烈不同,黑棋里的聲音靜水流深:「當初我在歷史長河裡跋涉,在尋找歷史真相的時候,遇到不可抗拒的危險……幾乎身死!不得已躲進歷史墳場,在時間腐朽的過程里漂流。在我想盡一切辦法終於聯繫到你,想要在你的幫助下回來時,你卻在關鍵時刻抽掉了梯子,把我按回了迷惘篇章,又鎖死了時窗,讓我成為失序歷史裡的一顆混亂文字,連自己都無法記錄——左丘吾,你還不明白嗎?」

「為何我還能夠回來?」

「我沒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但歷史把一切都送到我面前。」

「左丘吾,《史刀鑿海》之所以被天下人認可,走進千家萬戶,你的推廣並不是關鍵。」

「它首先是《史刀鑿海》,它至真至信地記錄了一切,它才會被信任,它才可以有這樣的影響力。」

「《牧略》為何會完整?」

「因為我在做真正正確的事情,我會得到正確者的回應。歷史在糾正錯誤!」

司馬衡敬歷史如心中神明!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

「不是我創造了歷史。是歷史選擇了我,將祂記錄。歷史是真正的無所不在的神明,超越一切有識的存在,當然也包括你我。你太不自知了,我也太渺小,我們能夠改變什麼嗎?」

他的聲音仿佛已經真的撼動了時光,整座棋盤都隨著這一顆棋子搖晃:「你問我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回來,我告訴你——這是歷史的答案!」

「歷史不會給人答案,是人的答案留在了歷史!」左丘吾在意海冰棺里遙遙一指,整座棋盤上,二百六十七個左丘吾時身,竟然同時抬指,就此定住了棋盤!

「好一個至真至信!好一個真正正確!」

左丘吾滿眼悲涼!

「你跑到天京城裡窺視中央,寫一句景欽帝哭太廟,我給景國人擦了幾十年的屁股!」

「你要直筆述神。蒼圖神一夜拔盡草原書院,一夜焚盡儒家書!」

「因你而死的勤苦書院弟子有多少?因你而死的,不止我勤苦書院的弟子!」

他憤怒地咆哮:「你既然沒有保護學生的本事,曲幾筆怎麼了?避幾筆能如何?!」

黑棋里的聲音卻是定止的,像不再流動的時間,他說:「曲筆不為史,避字豈成書?史筆如刀,寫史就是要拿刀子刻心肝。」

「史書是為了傳承!!」左丘吾大喊!

「寫史的人都死絕了,你刻誰的心肝!?世間不再有史家,誰來執史筆?」

他近乎失控地喊:「我們的路都要斷了,我們的學生死光了,你還在冥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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