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2章 心中無事(1/2)
「我們相識相交多年了,卻從未相知嗎?」
黑棋里的聲音道:「路就在那裡。我們的路斷了,還有人繼續走。」
「人總要走路。有一天我們不在了,我們的學生都死光了,還會有人接著走這一條路。」
「但如果就連我們這些拿住史刀的人,也背棄了歷史,史家就不存在了。」
「先賢宋求實,鑿刻曬書台,晾曬文字,也袒腹其間,曰『心中無事』。」
「壘土為階終至頂,萬古而今,勤苦書院記史第一。百世儒生,咳血為墨,歷代宗師,少有善終……遂成此名。」
在左丘吾近乎失控的情緒里,黑棋里的聲音如此冷峻,的確有一種近乎無情的感覺,但又有一種永不回頭的堅決
他說:「左丘吾,我這一刀若是偏移了真相,壞的是史家的碑。這才是真正的斷絕了這條路。」
左丘吾恨聲道:「你這一刀不偏不倚,留下的是一望無際的墳塋。多少人尋不見屍骨,以衣冠作冢——你刻寫的是勤苦書院的墓碑!」
「歷史會記得一切。」黑棋里的聲音說。
左丘吾聲音高起:「留下來的才能夠成為歷史!」
「怎樣才能留下來呢?」黑棋里的聲音問。
左丘吾也平靜了下來,他說:「活著。」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枯榮生死,誰又真正留下?」黑棋里的聲音道:「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抵達壽限,百年而終,都算奢求。神臨朽金身,真人同蟪蛄。絕巔萬載,幾人壽全?」
「都是死的死,散的散,風吹滿面雨。」
嗒!真有一滴雨,落在棋盤上。也不知是誰的淚。
黑棋里的聲音繼續道:「……曲筆而活,只留存一時。直筆而死,才可以青史永彰。」
左丘吾立著眼睛:「你自去永彰青史,我只要勤苦書院春秋鼎盛。」
「你寫了一部名為《勤苦書院》的故事。」黑棋里的聲音說。
左丘吾糾正他:「它不是故事,而是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現實。這本書會是勤苦書院最完美的歷史篇章。」
「哪有完美的歷史呢?真相常常是裸露的傷口,總是伴隨可憎的面目。」黑棋里的聲音道:「就算你把這部書寫得天花亂墜,文采飛揚,它也只能作為一部小說存在,而不是一部史書。它永遠不會成為經典。」
虞周死後,聖名不傳。小說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小說自也遠不能跟史書相比。
「你的眼裡只有經典,司馬衡。」左丘吾搖頭:「你在寫史的過程里丟失了人性。你是歷史的工具,而非一個創作的人。」
天下第一書院的院長,看著昔日摯友,眼中滿是失望:「你的一生只為《史刀鑿海》,可《勤苦書院》是我的一生。」
昔日讀書時,他以字果腹,嗜書如命。唯獨列國國史,他放在一邊,一句都懶得讀。
他說「各國史書,每多矯飾,如敷粉男女,不見粉底坑窪。」
他說,不讀也罷。
那時他對歷史真相的執著不弱於司馬衡,他也曾立志要為這個世界記錄真相!
可是代價呢?
真相的代價,誰來承受?
到底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才能明白……
刀筆是傷人的刀!
在那個雪夜裡他已經發誓,他要糾正這一切的錯誤。
「大夫有諍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諍友,則身不離於令名。」左丘吾誦讀著先賢之言,在意海冰棺里,儒衫獵獵!
他明明被【如意·千秋棺】凍結,被【大燕山河禁】鎮封,可是他卻邁步往前。
「昔日你為我諍友,使我明道。今日我為你諍敵,叫你醒神!」
他出身名門,父親是一代名儒,母親乃大宗嫡女,從出生起這個世界就圍著他轉。年輕的時候很浮躁,仗著天賦過人,懶於用功,常常應付差事。「筆非【毫山】不用,紙非【春雪】不寫」,天南海北的名硯,他收集了三百多方,可是書院布置下來的課業,他全部請人代寫,或者草草揮就。
還是司馬衡指著他罵,說「不工字者,筆墨千盒。」
他才幡然醒悟,刻苦用功,練得一筆被稱為「絕品」的字,終成一代宗師。
今天誰能讓司馬衡醒悟呢?
他知道沒有人可以做到。
可是他又想,非左丘吾不可!
覆手壓鼎的姜望,在某一個時刻,另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青衫衣角都揚起,但長相思終歸是沒有出鞘。
於是左丘吾一步出意海。
湖心亭里,棋盤之上,二百六十七個左丘吾時身,同時抬手,握住了棋格邊緣。仿佛獄中惡犯,同時抓緊了牢門!
一根根筆直如劍的書簡,忽然出現在黑色棋子所在的棋格囚籠里,緊緊地貼在四緣。在秦至臻的鐵壁之上,又築了一道牆。只是這些「書簡牆」,刻字無算,字字擔山。
那顆撼動時間,一度動搖了棋盤的黑色棋子,竟一時「啪」地一聲,貼在棋格囚籠之底,仿佛砸進了棋盤裡面!
而左丘吾的真身,亦在此刻,踏入亭中。
斗昭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坐著不動。眾生僧人默默坐到了斗昭旁邊。斗昭想了想,挪了個位置。
秦至臻定身沉思,劇匱也一手拈棋,靜而不語。太虛閣眾人對外總有一貫的默契,姜望本尊在意海里的沉默,於此得到延伸。
儒家二老皆正坐。
左丘吾站在門口道:「你們來得太快,動作太果決,在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發展的時候,就已經直擊要害,控制全局……不愧是這個時代最傑出的天驕。但你們太趕時間,也就忽略了細節。只以我為目標,因而錯過了這些世界。」
「我不是說那些你們不愛看的故事,不怎麼在意的角色。我是說,世界——」
他莫名地問道:「沒有人認識這座涼亭的風格嗎?」
沉默了許久的孝之恆,在這時開口:「神話之末,仙宮之初。這是那個時期的建築風格。飛檐是尋仙燕尾,亭角是通天神塔。還有一些相對混亂的道紋,那是一個比較迷茫的時期——左院長,這次的事情,你還需要再斟酌。」
左丘吾嘆了一聲:「還是孝先生淵博!」
他說道:「我在每一個歷史篇章里,都做了細微的調整,布置了不同時代的建築風格,它們不會體現在最後的歷史篇章中,但卻真實存在於不同的時空——那也是我往來不同篇章的門。」
「誠如諸位所想。」他定聲說:「在這部名為《勤苦書院》的史書里,理論上沒有任何封鎮能夠對我生效。我記錄了故事,也刻寫了時間,留下了無窮可能。」
人們面面相覷,似乎這時候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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