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1章 我曾推窗看海(1/2)
這隻眼睛有異常複雜的褶皺,但又鮮嫩、活潑,像是剛從羊水裡撈出來的皺巴巴的胎兒。
但瞳孔非常明亮,姜望看著這隻眼睛,仿佛從眼睛裡看到自己——
分明是瞿守福的身體,這隻眼睛裡映著的卻是青衫一襲。
似乎歸名於「姜望」的這一生,都在眸中燭照。
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地遲滯了,而眼睜睜瞧著這觸手膨脹開來,似乎要將苗汝泰撐爆!
作為載體的苗汝泰,本身修為就高於瞿守福。
而作為降身者的諸葛義先,也毫無疑問強過現在的姜望。
從降身的那一刻開始,他們每個人都在不斷地改造所降身的軀體,以容納自身更多的力量——這也是一開始蔣南鵬在血棺里睡大覺的原因。顯然他不覺得勾心鬥角的猜疑有什麼意義,儘可能地改造載體,以發揮更多力量,或許才是這瓮中局的根本。
苗汝泰這具身體被改造得非常不錯,舉手投足之間,仿佛天地轟應,卦道和巫道的力量狂涌。
但他還是一個照面,就被肉須怪物的觸手所洞穿。
「同在超脫瓮中,受限於身體,其實我們的力量差距……沒有那麼大。」苗汝泰定懸在彼,一把抓住了胸口處不斷扭動的觸手,五指全都陷進肉須里:「你縱然有遠勝於我的眼界,只怕難為無米之炊!」
星光在觸手光滑又黏糊的表皮流動。
他的力量和肉須怪物的力量,在做最直接的交鋒。像是兩個角力的鬥士,已經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苗汝泰的面上,自左半起金色星紋,自右半起黑色靈紋,活潑的紋線彼此交織,為他覆上一張華美的假面。
此即星巫之證!
當年諸葛義先隨楚太祖熊義禎起事,每戰覆面。進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退而……斬將奪旗,單騎破陣!
他當年最有名的事跡,就是大軍交伐時,敵軍驟出奇兵,殺入後方,欲斬謀主,使楚軍自亂。
結果小股奇兵殺到了軍帳外,諸葛義先暫把書放下了,提起了劍。輕輕鬆鬆,就將那意欲一刺定勝負的敵軍強者,懸首帳前。
昔日同伴一個個離去之後,諸葛義先幾乎不再出手。他好像永遠停駐在章華台里,只有黃道十二星神,還能代表他的部分意志,代行於人間。
似乎有許多人都忘了,曾經諸葛義先是怎樣武勇。
而今苗汝泰來重現。
「天淵肉蟲,惡知邪眼——」戴上假面的苗汝泰,就這樣盯著肉須怪物,身形幾乎與肉須怪物同時拔高,變得更磅礴、更雄壯:「這些東西在中古就絕跡,你果然是那個時代的野鬼!」
他在戰鬥之中,加強對【無名者】的認知。他所受的傷,他遭遇的每一次進攻,都為他提供更多籌算的資糧。以此撥動星辰之力,咆哮命運河流。
頓見星光如龍,徹地穿天。數十條星龍狂舞,結卦合枷,瞬間將這肉須怪物絞纏綁縛。
吼!吼!吼!
肉須怪物嘶吼不已,不斷生出更多的觸手,那觸手瘋狂地鞭打著空氣,幾乎是實質性地攪動了此間規則,仿佛要破瓮而出。
這些被稱之為「天淵肉蟲」的觸手,一隻一隻地扭動著,在肉須盡頭,又漸次張開了眼睛!
此怪物身上的眼睛一隻只亮起來,使得它像是一架多枝的燭台。
逃到門邊的徐三,只感到空氣都變得沉重,呼吸格外艱難。
好像這些「惡知邪眼」里放出來的每一點光亮,都沉甸甸地碾在人心。
說來的確是神通,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裡,不斷地走動又爭鬥,客房已經顯得非常逼仄。可是這樣大開大合地戰鬥起來,竟然又猶有餘裕,仿佛非常寬敞!甚至於單就這肉須怪物本身,就已經千百丈高,還在不斷膨脹,可這小小的屋子,仿佛也在無限地延展。
空間在這裡有一種矛盾感,時間更在他的感知里,有著強烈的衝突。
不愧是超脫之瓮。
徐三看不明白這一切,甚至于越想覺知,越是混亂。他不斷在自己身上加著各種各樣的法印,儘管知道這毫無作用——早先他看到那仵官王和都市王,也是不斷地給自己各種加持,各種防身保命。結果一個乾脆利落地被殺了,一個變成眼下這般。
說起來這房間裡這麼多人,未被降身的,好像只剩下他一個。
難道能說是福緣?
「不能讓祂繼續睜眼!」苗汝泰急聲道:「惡知邪眼有洞世之能,能夠強行破壞事物的屏障,洞察事物根本,所見即所知,所知即所噬,故名『惡知』!【無名者】這個形態一旦睜開足夠多的眼睛,就將在此解放無人能制的力量!這超脫瓮也不能夠再容祂!」
就在這時,他面前的肉須怪物忽而一晃。
那山嶽般的獰惡之軀,整個翻轉過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轟!
再看去,卻是確名為「凰唯真」的蔣南鵬,站在那龐然惡軀之下。
好像螞蟻站在巨象邊。
可是被轟砸在地的,卻是那巨象。
蔣南鵬手中握著一條肉須,掌心攥著一顆惡知邪眼,極淡然地說道:「來——看我。知我。噬我。」
任憑惡知!
苗汝泰也被那已經鑽進他胸膛、鑽透他道軀的觸手,帶動著飛上高天。
倏然有劍虹一道掠過,這條觸手在苗汝泰的身前身後同時被斬斷,只剩下一截,恰恰好地嵌在他的身體裡,瞬被星光淹沒。
劍虹一貫向遠空。
瞿守福頭也不回,其身縱劍,而劍絲成籠,密密麻麻地嵌進肉須怪物體內。
在苗汝泰的視角,剛好看到身前那切開的粗壯的觸手截面——在被切開的那個瞬間異常光滑,如奶凍一般,見風之後,瞬間變得滿是疙瘩。
「這世上總是有很多所謂的聰明人,他們自以為他們了解一切,常常指手畫腳——但你們懂得什麼!?」肉須怪物發出嘶吼:「諸葛義先!凰唯真!你們都以為你們很了解我!你們只不過看到一片衣角,一縷落髮,竟以為這就是歷史。」
「我笑。」這怪物哈哈狂笑,聲竟悲愴:「笑你們把錯誤當做真相,而以正確的名義,踐行著錯誤!」
嘭!
蔣南鵬並不說話,只是抓著那條肉須,再一次將整頭肉須怪物牽動,將之吊轉過來,轟砸在地上。
這就是回應。
巨大的肉須怪物,像是一座滾動的肉團。
而嵌在此身正中、有如懸吊罪囚般垂頭的林光明,倏然便抬起頭來,眼睛一翻開,又是一對豎瞳!但這雙眼睛,卻是琥珀色的。
那是一種並不純淨的琥珀色,仿佛將許許多多的顏色,都融在了一起。擁有著異常繁雜的力量。
那些肉蟲觸手尖端的惡知邪眼,在這雙眼睛睜開後,仿佛彼此之間建立起聯繫,有了相對於彼此的深刻的呼應。
肉須怪物一霎就以觸足站定。而有鞭聲呼嘯,仿佛數百位絕頂高手,各執一鞭,殺法各異。絞殺蔣南鵬,對撞瞿守福,追迫苗汝泰。
「你能不能——」
確名為『左囂』的陳開緒,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林光明身前,毫無花巧地一拳,直接轟爆了林光明的面門:「說點具體的事情,別只有錯誤啊正確的假大空!」
林光明的腦袋爆成了一蓬血霧。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懸停在原處。
圍繞著這雙眼睛,是若有若無的血絲飛速交織,他的腦袋就此構建。
陳開緒又橫掌為刀,將這顆頭顱削了半邊。
林光明似有一種不死的力量,兩邊腦袋又粘合在一起。
陳開緒復予一拳。
嘭!
嘭!嘭!嘭!嘭!嘭!
戰鬥仿佛陷入一種怪異的僵持態——
蔣南鵬不斷地摔砸著肉須怪物,陳開緒不斷轟爆林光明的腦袋,瞿守福的劍絲嵌入怪物體內如石沉大海,而他還在不斷地斬下劍絲……
「你用了三百六十五種鞭法,其中有一些我認得,有一些只能靠猜測,時間跨度從上古時代一直到近古……」
遭受重創的苗汝泰,還在不停地分析著肉須怪物的力量。
「這些殺法都很古老了,可也都是些不稀奇的貨色。你到現在還掩飾什麼,生恐暴露自己嗎?」
他單手撥動著星光,以之為線,轉動在穹頂的星盤,毫不吝惜地展現星占宗師的力量,要將這肉須怪物的一切,都納殺於星光之下。
一道道星束從天而降,像是一支支投槍,不斷地洞穿著惡知邪眼。
「但你是要暴露自己,然後再死去,還是帶著這些秘密,現在就死去?」
超脫之瓮最致命的一點,就是將所有人的力量都限制了。
限制在被降身者的軀殼裡,限制在超脫者的因果困局中。
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被壓制了一線,亦是某種程度上的眾生平等。
力量的差距仍然存在,可那超脫於所有的無上的層次,一旦被壓下了……那麼一切就變得具體,絕巔也能夠觸及超脫者!
所以姜望為什麼一遍遍地埋下劍絲。
他知道自己沒有一次無用的揮劍。
「姜望!左囂!諸葛義先!凰唯真!」
肉須怪物體內,發出雷鳴般的怒吼,聲聲確名:「你們永遠不會知道我是誰!」
林光明的腦袋探出來:「我永遠不可能——」
這顆腦袋被打爆。
再一次凝現了,竟然咧開嘴笑:「不可能說出我的名字!」
苗汝泰的道身不斷外溢血霧。因為過度使用力量,這具身體遠遠無法支撐,已經瀕臨崩潰,而他不斷地修補,使之維持在一個將潰不潰的臨界點上,讓他能夠以最強的攻勢,對肉須怪物進攻。
「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了,只需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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