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7章 與我纏白(2/2)
紫極殿裡拜君者,面面相覷不知言。
如果是在朝會之前,殿中有不少人,大約都會立即右臂纏白,隨武安侯赴殿。
偏偏他們已經面對面地接觸過新君,初步了解新君的理念,見證新君的手腕和仁德,看到國家在這個皇帝手中,的確有走向更好的可能。
忠於先君?忠於皇權?還是……忠於國家的現在和未來。
可誰才真正代表國家的未來,哪條路才是正確的呢?
紫極殿裡匯聚的,都是這個帝國層層篩選出來的最聰明的那一群人。可是對於齊國的未來,大家有相近的茫然。
管東禪早就受夠了朝堂的氣氛。
大家對新君的懷疑,試探,抗拒,乃至仇恨。
是他能夠理解,但又倍感屈辱的。
朝野稱頌聖太子,人人翹首盼仁君,那時代竟然已經過去。
四十四年的時光,將屬於聖太子的一切痕跡,都雨打風吹去。
他管東禪也曾享受巨大威望,被倚為國柱,現在是個人都要拔劍對他——今天上朝路上,有幾個言官對他吐痰。
他最終只是將人拿下,沒有施以刑刀。
新君示仁以天下,他縱有明王業火,金剛手段,也只能視辱不見,阿彌陀佛。
當下不同!
他按刀而出,在這紫極殿裡,拜於先君:「四十四年前,不聞朝中有武安。樓蘭爵勝於侯,明王需他跪拜!」
「向已離朝,不為齊屬。今為逆也,妖言惑眾,恨謗君心。」
「臣請提刀,為天下擒此賊!」
他今天請了很多次刀,唯有這一次,是真有出戰的心情。說到底,今日紫極殿中,並沒有值得他出刀的人。
暌違人間數十載,他今履世,還沒有真正酣暢的廝殺一場。
他也恥於以明王戒刀,為自家之血洗。
今日姜望是外人。
龍椅上正坐的皇帝,卻只是注視著光鏡里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來謗聲?」
管東禪一時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給了朕名分,後來又收走——朕以武力奪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極——蓋因光陰緊,天下諸強不會給大齊時間。諸天萬界俟齊亡,不會給朕時間。」
「今姜望何言其謬?」
「他代表了齊人不屈服的精神。」
「這天下洪聲,你聽不見麼?」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悵然看著那人潮,嘆息一聲:「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們站在朕的對面,他們就是錯的嗎?」
「他們只是以為朕是錯的。」
「若不是深愛這個國家,若不是愛極了先君,他們怎麼會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拿著扁擔迎刀槍!」
「天下黎民,芸芸眾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誠為東國福祉,是先君德業。唯有大齊,如此朝氣,唯有東國,如此蓬勃。他們是最好的百姓,只有在這片土地上,能夠生長出真正理想的極樂。」
「鄭氏父子懸顱為劍,刺朕以忠。」
「太醫令為天下問病。」
「今姜望之所為,更無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義士的血。」
管東禪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賴陛下解惑。」
宋遙卻出班道:「百姓愚昧,人云亦云。」
「無非今日奉神,明日謗神。他們以為陛下是錯的,哪裡能夠理解陛下的雄圖。一個真正的盛世將要降臨這個時代,他們卻還死守著陳章舊典。」
「陛下懷仁,臣卻以為——不刑無以顯威,不威無以見德。」
他看著那茫茫的人潮,一時恨鐵不成鋼:「烏合之眾!天下豈以愚心害聖?」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為愚,明者豈言眾生皆蠢!宋大夫愛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爾為眾生故,爾亦在眾生中!」
「世間無愚夫,只有自以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桿秤,現在這桿秤上,朕輕如鴻毛。此非天下之過,是朕還沒有證明自己。」
「正確對面的另外一種正確,並沒有那麼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覺得朕是錯的,朕就需要給他們一個解釋。」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們大齊帝國的武安侯入殿。就讓朕,接受他面對面的拷問。」
眾皆注目於丘吉。
放眼整個新朝,願從新君者,多少還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東禪,和靈聖王靈咤,誰在姜望面前不是一劍的事?
甚至姜望出現在這裡,說明最高天境的決戰已有結果。他是帶著擊敗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勛而來——兩位王爺,也都未見得能扛幾劍。
直面攜恨而來的盪魔天君……
大齊帝國的新任內相,是得了個找死的活兒。
「內臣領旨。」丘吉只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當浩浩蕩蕩的人潮,拍擊在紫極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廣場上,內官之首捧黃軸而下。
執戟的宮衛肅立兩列,目不斜視。
一身大宦的紅衣,瞧著十分喜慶,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溫和,帶著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儀合禮。
人潮遽止,止於著紫的姜望身後。
茫茫人海,錯雜的白,是名為「民心所向」的長披,覆在臨淄,延展於此大齊江山。
鋒芒畢露的長相思,終於把這份民心之恨,帶到竊據君位的佛陀之前。
姜望抬起頭來,與今日的大齊內相對視。
當年他的確勸勉過這位交好的內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頂替韓令的位置,做齊國的內相。
沒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卻是以這種方式!
「你敢來見我。」姜望開了口。
丘吉也看著他:「昔日您只是一個小小的青羊子,修為不過內府,也奉旨拿人,親往即城,在實力遠勝於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嘯——在下不敢與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氣,但為君命,則不敢弱其勢。」
當年當日彼此祝願。
今時今日各為其君!
姜望眸光微垂:「這麼說……當初那部《乾陽之瞳》,也是青石宮特意讓你找給我的。」
丘吉欠身而禮:「陛下料得您有此問,祂說——『齊乃東域正統,舊暘遺澤,當歸於齊人。』」
姜無量的視野,姜無量的廣博,姜無量一切盡在掌中的絕對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姜望只是抬眸:「滾回去罷。叫姜無量出來。」
丘吉仍自溫聲:「陛下有——」
嘭!
他的話語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顆石彈!砸穿了一路的高階,砸回紫極殿中。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聲爆響。
只剩丘吉的大紅官服緩緩飄落在地,像一灘殷紅的血。
言出法隨!
大齊內官真是滾回了紫極殿。
他倒是沒有別的傷勢,只是被剝得只剩素白的裡衣,甚至那捲黃軸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姜望的意思——
這一次不殺,往日的交情已經一筆勾銷。
再出來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著黃軸繼續端莊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盪魔天君入朝覲見!」
他跨過高高的門檻,從鄭商鳴身邊走過。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鄭商鳴,此時抿唇不語,正從裡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纏在手臂上。
沿途的宮衛,沒有一個敢對姜望拔刀。
或許有人並不怕死,敢在險中求富貴。可如何能夠面對姜望身後的人潮!
那不是敵軍,那是自己的父老鄉親,是這個偉大帝國的偉大百姓,名之為「齊」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面對什麼。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聲:「准爾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准爾……謁君!面刺君過!」
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裡,也是為盪魔天君手裡沾染一點血腥。也是讓「斬殺來使」的「敵軍」,削減幾分正義凜然。
哪怕耗去盪魔天君千萬分之一的力氣,他的死也並非微不足道。
姜望當然並不會留手。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瞬間點燃丘吉。
但極樂的世界在他身後展開,如同一幅畫卷,一展一合,他便落回紫極殿中。
他沒有停頓,一步不停地繼續往外走:「我奉陛下之命——
「候在旁邊吧。」新皇說。
姜望的意思非常明確——
無以言爭,唯見生死。
他絕不會來覲見新君,絕不會承認這位新皇。
他可以一直等在紫極殿外,直到這場民意的海嘯……席捲整個大齊帝國。
等到天下皆朝臨淄的那一刻,億兆齊人全都做出選擇。即便是阿彌陀佛,也坐不住那張龍椅。
「陛下。」管東禪再次站出來:「臣去請他。」
「你請不來。」新皇擺了擺手。
「誰能為朕請進武安侯?」祂在龍椅上問。
滿朝文武,皆武安故舊,與其同殿為臣,就算沒有交情,也至少臉熟。
但此刻無人開口。
安樂伯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虞禮陽在研究丹陛上的龍紋雕刻。
「陛下——」管東禪忍不住又出聲。
時間每過去一刻,姜望身後的人就會聚攏更多。
並不是姜望統一了如此廣闊的人心。
而是齊國的子民,在這個國家,在他們錯過的昨夜,做他們沒來得及做出的選擇。
給齊國百姓一萬次選擇的機會,一萬次的結果都不會變。
新皇懷仁於天下,有遠大的理想,無上的手段……但真正陪伴這個國家走過七十九年歲月,成就如今輝煌的,是那位先君。
終於新皇從龍椅上起身:「盪魔天君有大功於人族,朕當親迎。」
滿朝公卿,無論抱著何等目的,這時皆隨君往。
浩浩蕩蕩的青紫之輩,湧出大齊帝國的政治中心,擁著新君,在一望無際的太乙天白玉廣場上流淌。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走出隊伍,右臂纏白。
而新皇從始至終並不阻止。
巍峨的紫極殿,沉默不言語。
紫極殿前的兩堆螞蟻,如潮湧相會,終見浪花千迭。
最後在那處最廣闊的平台處,新皇停下腳步。
祂和姜望之間,現在只剩三十三級石階,彼此相視,並沒有言語。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但在過往的時光里,青石宮於外,有不止一次的注視。曾經那些同於雀鳥的目光,終於在今天,被姜望所感知。
朝議大夫宋遙開口:「盪魔天君帶了這麼多人來。」
「吾皇新喪,豈能不重?」姜望回應這位舊相識:「倒是你身後的紫極殿,怎麼人這麼少。是你宋遙能力不足,還是你身前這位……德行不夠?」
當初姜望去妖界履神臨之責,經行濟川,宋遙就一口一個青石宮,如今回想,這些年來,他想必串聯了不少。但今日一見,成果實在有限。
宋遙道:「新君當朝,仁治天下,國禮從簡。」
姜望仗劍在手:「我未見新君,見一逆賊爾!」
管東禪身燃業火,但阻於佛光。
宋遙還待再言,悵望人潮的新皇,也伸手攔住了他。
「朕以超脫視古今,未聞德勝之逆,唯見事敗之賊。」
新皇俯瞰人間:「天下非我,朕當勤民聽政,宵衣旰食,德澤人間,以正天下之非。」
祂看向姜望:「其實東華閣里,朕就在等你這位魁於絕巔者。奈何先君棄劍,而你為七恨所牽引。」
祂在展現祂的寬容,祂的周慮,祂無上的強大!
世上似乎沒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沒有什麼能夠逃脫祂的掌心。
今日滾滾人潮,眾生百態,似都掌中戲。
任何人面對超脫者都該是絕望的。
但姜望只問:「超脫共約你不用遵守麼?」
「願墮其下,六合再證。」
新皇嘆息一聲:「所以你要弒君,應當等朕簽署超脫共約之後再來——今何急也。」
姜望搖了搖頭:「祀君豈有別期?」
他拔出長劍,但見寒光照雪:「殺賊……不得不急!」
這時忽有一道高聲,響在宮城之外,人海之中。
茫茫人潮,又見新的潮湧——
「貝郡晏平,今來祭祀先君!」
晏平居前,晏撫居後,一前一後,代表整個家族的態度,亦如孤舟行來。
「臣……江汝默,祭拜先君!」
慈眉善目的今相,額亦纏白,為先皇戴孝。
「石門李氏,恭送先君!」
這卻是一道顫顫的老聲。
已經衰老非常的李氏老太君,拄杖緩行。其以雪帶纏額,又纏白於右臂。
在她身後並排跟著的,是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韓蘭思,以及辭別東華閣的東華學士李正書。
「吾兒鳳堯,在冰凰島為人族守海疆,身不能至,遙祭都城!」老太君不似當初那麼硬朗,身上戴著的青羊天契,無法為她贖回年華。但她使勁地喊,開口還是能夠讓人聽見。
當代摧城侯全身披甲,雙眸泛紅:「逐風軍上下戴孝,為先君而悲。臣李正言,代十萬將士,來祭吾皇水酒一杯!徒然灑淚,不知復何言!」
「臣,易星辰——」
「易懷詠!」
「易懷民!」
「來祭先君!」
「寶樹為國而死,淮安當京而失天子,何能及他?當哭於靈前,乞罪蒼天!」
「法理不外,人情或缺。臣,陳符,當使天下知國禮,必先祀於先君,而後安國事。」
「臣,溫延玉!臣——無以言之!吾皇……吾皇見此妖氛耶?!」
……
紫極殿中未朝者。
此時此刻朝先君!
所有人都明白,姜無量是超脫者,擁有無上的偉力,是無敵的存在。
但人們還是湧來。
人潮一漲再漲。
姜無量身後都是青紫,其中間雜右臂纏白者。
今日人海之中涉來祭君者,都是孝衣。
哪裡是孤舟?
分明千帆競渡,分明百舸爭流!
最後姜望也舉起手中的兩枚虎符:「這是前線的鎮軍虎符——」
「青石宮裡坐禪者,當知人心何在。」
「那些沒來的,並不是支持你,只是顧全國家,忠於國事!」
「試問這龍庭……你如何安坐?!」
一直欲言而被奪言的捕神顏敬,這時右臂已然纏白,亦不作別語,只是將那銅鑄號角前的力士推開,連同夔牛鑄座一起,一把舉起這足有千斤重的巨大號角,舉對天穹!
嗚——
悲壯蒼涼的號角之聲,響在紫極殿前。
顏敬心中無以言達的悲傷,以此聲作為長泣!
「天下皆非……是朕之非!」
新皇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旒珠簾下仍然面浴光明。
「朕在冷宮裡坐久了,總是隔著窗子看人間……不免把人數計作數字,把愛恨視為知見。心中斟酌著去權衡,其實感受並不深刻。」
「見此大潮。」
「始知民心何怨!」
「朕要多謝盪魔天君,多謝晏相江相,多謝我泱泱大齊,億兆黎民……多謝你們予朕以當頭棒喝。使朕知不足,而能有所益。」
新皇拱手在身前,對著這茫茫人潮,深深一拜:「此禮,拜於天下!」
「朕乃先皇嫡長子,武祖的血脈,以武奪鼎,志在六合,而後平等,而後極樂。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天下之怨,朕也受得。朕以苦果自嘗,必報天下以德。」
「朕不是天生聖賢,朕不能永遠正確。」
「朕必一再躬省,追思先君、武祖乃至歷代聖皇,但求往後,不傷天下之心。」
明王管東禪、朝議大夫宋遙、內官之首丘吉,乃至紫極殿中今日臣君者,也都隨祂拜倒。
一片青紫,貴於東國。
天上地下,古往今來,誰能受超脫一拜?
大齊萬萬里,誰能受新皇一揖?
誰人福高如此?
這是當叫人海退潮的一拜!
但姜望在此時抬步。
「少在我面前罰酒三杯,畫餅未來!」
戴孝而紫衣者,提劍而上階:「你要自嘗苦果,不是吞下這弒君的名聲,說一句『朕德薄』,而是獻首於先君靈前,以血還血,以命償命!」
「當你的理想不能實現,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證明為錯誤——這杯苦酒,你才能稱之為苦澀!」
人海隨之潮湧。
茫茫的白,隨這一襲紫衣,侵上紫極殿高高的台階。
三十三階如三十三天,新皇高上不可及。
民心一涌即覆堤。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周五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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