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先屈義聲(1/2)
「不知今之江表為賢俊匿智,藏其勇略邪?」————————【與太尉陶侃箋】
當孫策微紅著眼角從小丘下來時,周瑜已經在坡下等候很久了。
見到他下來,周瑜先是勒緊韁繩,讓坐騎掉了個頭,然後等孫策來到他身邊時,周瑜語氣平淡的說道:「走吧。」
他很自覺的沒有提起孫策剛才的失態,孫策似乎也不願過多的講起這個,兩人默默往壽春的方向前行了一段路,孫策突然問起道:「天子是什麼樣的人?」
周瑜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好像就連他這個曾在皇帝身邊侍奉許久的殿前郎也沒有認真去想過。這很難回答,因為人性的複雜程度往往不是一兩個詞語就能形容的,但孫策似乎很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他目光炯炯的盯看著周瑜,直盯著周瑜突然鬆了口氣:「國家在不同人的眼裡都是不一樣的。」
「這是為何?」孫策疑惑的問了句,旋即又搖搖頭,說道:「我不要知道別人眼裡的天子,我只想知道天子在你眼裡是什麼樣的人。」
「在我眼裡啊……」見迴避不了這個話題,周瑜淡淡的應了一聲,目光放得很遠很遠,像在努力回憶著什麼。他想起初次見皇帝時,自己按捺不住好奇的偷眼打量,卻發現皇帝也在饒有興致的觀察著他,那次皇帝給他的印象是一位睿智有主見的少年天子;另一次印象深刻的則是在渭河邊,皇帝呵斥他是違心入朝、心掛江東,那時皇帝站在岸邊,臉上因為夕陽的緣故半隱半現,那仿佛將天下事盡握於手的自信,是繼孫策之後、第二個讓周瑜心折的人。
他本想說皇帝是一個很有遠略的人,極具氣魄、御下有度,年紀輕輕就將關中治理的井井有條。可話剛到喉頭,周瑜又忽然想起他因為孫策的事,幾次甘冒風險向皇帝表態、請命,當時的場景也是讓他難以忘懷,想到這裡,周瑜改了口,簡單的說道:「國家寬仁聰明,是個重情義的人。」
「寬仁?」孫策很快捕捉到這兩個字,他不可置信的說道:「我卻是未看出來,若真對我寬心,又何必屢屢提防?如今我身為將軍,手中兵馬竟只比張繡那個中郎將多一千。我以前在江東的時候……」
「不要再提以前了,伯符。」周瑜皺了皺眉頭,握著韁繩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你現在是朝廷正式封拜的討逆將軍,不單是你,就連你麾下的那些人都要服從詔令。倘若有一天,你見到他們開始只聽朝廷的話,不要沮喪怨憤,反倒要感到高興……你難道忘記了曹操是怎麼拋下于禁、李典等部屬於不顧,只留宗族親信西去的?還有劉備、劉表麾下兵將,如今又有幾人還肯多言故主一句?」
孫策想起來皇帝對歸附的割據勢力的拆分瓦解並不是只針對他一個人,若是換位思考,他也不能接受在自己的軍中,還有除他之外的另一支團體。
「你說得對。」孫策其實早已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他只是不願承認:「蔣欽這些人在我身邊未有待多久,尚有任用之處,彼等離我越遠,以後走得也就越遠。」
周瑜見他明白,心裡也放鬆不少,扭頭看了過去,見呂范也在另一側靜靜旁聽,也不顧忌:「我比你早入朝這幾年,雖不敢說深知天子脾性,但也算是有所知。天子待人寬厚,主要是在有人犯了錯事,只要尚有可恕,都會給人第二次機會……伯符,眼下就是天子給你的第二次機會,又何嘗不是程公、韓公他們的呢?」
三人並騎而走,一路上又說了些話,孫策便從愁悶的情緒中走出來了。他不是曹操、劉備這樣有豐富閱歷的前輩,孫策少年得志,二十餘歲便在江東闖出一片基業,麾下文武俱全。如今一想到今後再也不能威福自專,反而要處處受制於人,心裡就不是很痛快。好在有周瑜、呂范二人在旁調解,孫策英果很快適應了身份轉變所帶來的落差。
他們繞著壽春城,看著不遠處的田地里已有裁撤下來的屯田兵開始進行開墾,孫策忽然想到:「有一事我不甚明白,汝南的那個李通,來淮南的時候與許定同是都尉,如今為何許定成了鎮南將軍的中軍,而李通卻要被調到左馮翊做典農校尉?」
「許定的弟弟是天子身邊最受用的殿前虎賁郎許褚,其本人也足夠驍勇,得到親任是應有之意。」周瑜似乎對這些不甚關心,只淡淡說道:「至於李通,我想是另有任用吧。」李通是唯一一個徐晃麾下被調至關中的將領,不久之後也是他將要與周瑜同行上路,一想起李通清瘦精明的臉、江夏豪強的身份,周瑜仿佛琢磨到了什麼。
「喔。」孫策也只是好奇的打聽一下,見周瑜也不知細故,自己也不再多問。幾人走過軍營轅門,眼見就要走到營帳之內,孫策忽然說道:「是了,公瑾,我最近得了一樣東西,你正好可以拿去給你家那小子當玩物。」
「是什麼?」說起那個未曾見面的兒子,周瑜好笑的說道:「孩子還小,現在可不能給刀劍之類的東西。」
「你放心,我想得周全。」孫策嘿嘿的笑著,他兒子孫紹年紀正好比周瑜的兒子大一歲,以後一同長大,稱兄道弟,仍然是他這邊占便宜:「這可是我侄子,以後我還要教他騎馬舞劍的。」
周瑜無奈的笑了一聲,正要說話,一處營帳的後面卻突然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呂子明!你今天不准攔我!」這語氣怒氣沖沖,聲音又尖又響亮,介乎於童稚與少年之間。
「嘿!」有人在旁邊嘲笑道:「這小子有膽,長輩的名字都敢叫。」
「他就大我幾歲,算什麼長輩!」一名相貌英武的少年手裡提著劍,氣勢洶洶的啐道。
「他是凌統?」周瑜站在帳後看了一會,悄聲問道。
孫策向那少年看了一眼,跟著道:「是凌校尉的兒子,甘興霸渡江東下,曾率兵夜襲柴桑水寨,親手將凌**殺。凌統這孩子死裡逃生,堂兄從豫章撤軍時,將其一併帶了回來。我見他可憐,又有幾分膽氣,便留在了軍中,凌操的舊部也交給他統屬。」
「凌操的舊部?」周瑜好像知道了那個少年大發雷霆的因由,看著凌統氣得臉色漲紅,他又問道:「他舊部有多少人,你怎麼就放心讓一個孩子來帶著?凌操是你屬下,他既然亡故,其所轄兵眾自當由你調撥,在軍中豈有父死子繼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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